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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御膳天下 之 皇覺寺素齋

第二章:皇覺寺素齋

古寺鐘殘夜未央,青燈瘦影伴寒霜。一缽野蔬知世味,半生飄泊入滄桑。

洪武二十八年冬。

應天府下了一場細雪。

雪花落在宮牆上,也落在御膳房的青瓦之間。

清晨時分,林敬安正在檢查今日膳單。

忽見一名小太監匆匆跑來。

「林總管,皇上有旨。」

林敬安連忙接過聖旨。

看完之後卻是一愣。

今日御膳只有四個字:

「依寺中例。」

沒有山珍。

沒有魚肉。

甚至沒有平日常備的雞湯。

林敬安沉思片刻,忽然明白了。

今日是臘月初八。

當年朱元璋在皇覺寺出家為僧的日子。

每到這一天,皇帝都會命御膳房準備寺院素齋。

御膳房裡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小聲問:「總管大人,宮中食材如此豐富,皇上為何偏偏吃和尚飯?」

林敬安沒有回答。

他緩緩拿起一顆白菜。

又挑出豆腐、蘿蔔和幾把青菜。

最後添上一鍋小米粥。

「照這樣做。」

年輕廚役吃驚地說:「就這些?」

林敬安笑了。

「當年皇覺寺裡,未必有這些。」

眾人更加疑惑。

他們大多出生於太平年間。

未曾見過元末亂世。

更無法想像,眼前這位威震天下的洪武皇帝,曾經是一個餓得快死的小和尚。

午時。

奉天殿後殿。

雪仍在下。

朱元璋坐在案前。

桌上只有三樣菜。

清炒白菜。

鹽漬蘿蔔。

白水豆腐。

旁邊是一碗小米粥。

與其說是帝王御膳。

不如說是尋常百姓家飯食。

林敬安將最後一道菜放下。

朱元璋看了一眼。

沉默許久。

忽然輕聲道:「像。」

林敬安心頭一動。

「皇上說什麼像?」

朱元璋笑了笑。

「像當年皇覺寺的飯。」

說完。

竟親自盛了一碗粥。

那雙佈滿老繭與刀痕的大手,讓人很難相信這是一位坐擁天下三十年的皇帝。

朱元璋喝了一口粥。

思緒慢慢飄回六十年前。

那一年。

鳳陽瘟疫與飢荒同時爆發。

父母兄長接連去世。

朱重八成了孤兒。

他沒有家。

沒有田地。

甚至沒有一口飯吃。

最後只得投奔皇覺寺。

成了一名小和尚。

然而寺院也窮。

窮得揭不開鍋。

和尚們每日只吃兩頓。

有時甚至只有一頓。

一缽稀粥。

幾根野菜。

便是一天。

最艱難的時候。

寺裡連米都沒有。

只能挖野草充飢。

有一年冬天。

朱重八餓得頭暈眼花。

看見廚房裡有幾顆發芽的蘿蔔。

他偷偷撿起來。

洗淨後煮成湯。

那一晚。

他覺得那是世上最好的美味。

「敬安。」

皇帝忽然開口。

林敬安急忙回神。

「臣在。」

朱元璋夾起一塊豆腐。

慢慢放入口中。

「你知道朕在皇覺寺學會什麼嗎?」

林敬安低頭答道:「請皇上明示。」

朱元璋望向窗外飛雪。

「忍。」

簡簡單單一個字。

卻像重若千斤。

「忍餓。」

「忍冷。」

「忍人白眼。」

「忍世道不公。」

林敬安默默聽著。

他知道。

這些年來,天下人都只看見洪武皇帝的威嚴。

卻很少有人知道。

這份威嚴是從多少苦難中熬出來的。

朱元璋繼續說:「當年有個老和尚。」

「見朕餓得發抖。」

「把自己半個饅頭分給朕。」

說到這裡。

他忽然停住。

目光竟有些恍惚。

「那是朕一生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林敬安不禁動容。

龍肝鳳髓。

天下珍饈。

竟比不上半個饅頭。

可他明白。

真正珍貴的從來不是食物。

而是在絕望之中伸出的那隻手。

午後。

雪越下越大。

御書房傳來消息。

兵部尚書求見。

戶部尚書求見。

各地奏摺堆積如山。

可朱元璋卻沒有立刻召見。

他獨自坐在殿中。

喝完最後一口小米粥。

忽然問:「敬安。」

「臣在。」

「宮裡每天剩多少飯?」

林敬安如實回答:「約數十石。」

朱元璋眉頭立刻皺起。

「太多了。」

林敬安心中一驚。

他知道皇帝最恨浪費。

果然。

朱元璋沉聲道:「從今往後。」

「御膳房剩餘食物,全部送往濟養院。」

「若有人私自丟棄。」

「杖責三十。」

林敬安跪下領旨。

「臣遵旨。」

傍晚。

林敬安走出奉天殿。

雪已停了。

天地一片潔白。

遠處宮燈次第亮起。

照亮整座皇城。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高大的宮殿。

裡面坐著天下至尊。

卻也坐著那個曾在皇覺寺裡挨餓的小和尚。

世人都說朱元璋是皇帝。

可林敬安越來越覺得。

在皇帝的心裡。

始終住著一個叫朱重八的人。

那個少年穿著破舊僧衣。

捧著一缽稀粥。

站在風雪之中。

永遠不曾離去。

而這一天的素齋。

不只是一次用膳。

更是一場跨越六十年的回望。

從皇覺寺的破瓦寒窗。

到應天府的金殿玉階。

一碗粥。

一塊豆腐。

連起了一個王朝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