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生若只如初見 之 少年驚世
第二章:少年驚世
十載寒窗映玉樓,詩書萬卷滿心頭。人言富貴真容易,不識才情最可愁。
京城的春天,柳絲初綠,護城河畔冰雪漸融。
納蘭府的書房內,晨光透過雕花窗櫺灑落在書案上。一名白衣少年端坐案前,手執《史記》,時而凝神默讀,時而提筆批註。那少年眉目俊秀,神情沉靜,舉止間透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
他正是納蘭性德。
自幼勤學的他,到了十餘歲時,已遍讀經、史、子、集,不僅熟習滿、漢文字,更對詩詞歌賦情有獨鍾。府中先生常笑道:「尋常學子讀一本書需數月,容若讀過一次,便能記住大半。」
然而,納蘭性德並不以此自滿。
每當夜深人靜,府中燈火漸熄,他仍會點起一盞孤燈,翻閱古籍。書房裡除了《論語》《孟子》《史記》,還有《楚辭》、唐人詩集以及宋代詞人的作品。他尤其喜愛李煜、晏幾道與秦觀,常反覆吟誦,細細體會其中情致。
一日,明珠步入書房,見兒子正捧著一本詞集出神。
「容若。」
納蘭性德連忙起身行禮。
明珠拿起桌上的詞稿,看了片刻,微微皺眉。
「你近來寫詞,比讀經書還勤。」
納蘭性德低聲答道:「孩兒以為,文章可明志,詞亦可言心。」
明珠沉吟片刻,並未責備,只是緩緩說道:「才華固然重要,但若無學問為根,終究只是浮華之辭。」
納蘭性德恭敬答道:「孩兒記住了。」
從那日起,他更加勤奮,不再偏重詞章,而是廣泛研讀史學、天文、地理、音律與佛典,希望讓自己的胸襟如江海般廣闊。
納蘭府時常賓客盈門。朝廷重臣、翰林學士、地方名儒,皆因明珠而來。每逢雅集,庭院中琴聲悠揚,文士高談闊論,談經論史,吟詩唱和。
起初,納蘭性德只是靜靜侍立一旁。他很少插話,只默默聆聽。
一次,一位老翰林談起唐詩時,誤引了一句典故。席間眾人未曾察覺,唯獨納蘭性德輕聲說道:「先生,此句應出自《文選》,並非《全唐詩》。」
眾人一愣。
老翰林接過書卷查閱,不禁哈哈大笑。
「果然如此!」
他望著少年,讚歎道:
「好記性!更難得的是敢於求真,不因長幼而盲從。」
自此,京城文人開始知道,明珠府中有一位才學過人的公子。
除了讀書,納蘭性德仍每日習騎射。
晨曦初露,他便策馬奔馳於城外校場。箭離弦時,破風有聲,連武師也不禁點頭稱許。
「公子文武兼備,將來必能光耀門楣。」
納蘭性德只是微微一笑。
他知道,武藝可以強健身體,卻無法填補心中的疑問。
一次返程途中,他見一位衣衫襤褸的老者坐在橋邊賣字。
老者提筆揮毫,卻整日無人問津。
納蘭性德下馬,靜靜看了許久。
他買下那幅字,又將身上的銀兩盡數留下。
侍從不解:「公子,那字並不值這許多銀子。」
納蘭性德望著老者遠去的背影,輕聲說道:「值錢的不是那張紙,而是一位讀書人的尊嚴。」
這句話,讓侍從久久無言。
少年時的納蘭性德,還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逢夜晚,他總喜歡獨自漫步庭園。春看花,夏聽雨,秋賞月,冬觀雪。
他常說:「四時皆可為師。」
一天深秋,滿園黃葉飄落。
他坐在亭中,忽然問身旁書僮:
「你可曾想過,葉子為何要落?」
書僮搖頭。
「秋天到了,自然便落了。」
納蘭性德輕輕拾起一片楓葉。
「若人也如樹葉一般,有相聚便有離散,那世間最珍貴的是什麼?」
書僮想了半天,也答不上來。
納蘭性德望向遠方夕陽,自言自語道:
「大概是真心吧。」
那一年,他尚未經歷真正的生離死別,卻已對人生有著超越年齡的思索。
數月後,府中來了一位精通琴藝的老樂師。
老樂師見納蘭性德對音律頗有興趣,便傳授古琴。少年悟性極高,不過數月,已能彈奏《高山流水》《平沙落雁》等名曲。
有一夜,琴聲伴著月色流淌。
明珠站在廊下,默默聽著。
琴音時而高昂,如萬馬奔騰;時而低迴,如秋水長流。
曲終,明珠長嘆一聲。
「你的琴聲,比你的年紀老得多。」
納蘭性德沉默片刻,答道:
「或許,是書讀得太多了。」
明珠拍拍他的肩。
「讀萬卷書固然重要,但也要走萬里路。只有見過天地,文章才有氣象。」
這句話,深深印在納蘭性德心中。
他開始期待有朝一日,能走出京城,看看山河萬里,聽聽世間百姓的聲音。
十六歲那年,納蘭性德已是京城公認的少年才子。
有人讚他博學,有人稱他善詞,有人佩服他的騎射,更有人羨慕他的門第。然而,納蘭性德自己卻從未因此驕傲。
他常對朋友說:「天地之大,我所知者,不過滄海一粟。」
正因這份謙遜,使他的學問日益精進,也使他贏得了眾人的敬重。
夜色漸深。
書房燈火依舊。
少年提筆,在紙上寫下幾行文字:「學問可增見識,文章可寄心聲;若胸中無真情,再好的辭采,也只是空言。」
墨跡未乾,窗外忽起微風,吹動燭火,也吹動了案上的書頁。
那一頁,正停留在《詩經》中的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納蘭性德凝望良久,輕輕合上書卷。
他知道,真正的人生,才剛剛開始;而等待他的,不僅是功名仕途,更有一場場改變命運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