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御膳天下 之 空席宴
第九章:空席宴
昔日高朋滿玉堂,金尊未冷已淒涼。空餘幾處無人座,燈影搖風憶舊郎。
洪武三十一年春。
細雨如絲。
皇城外的柳樹抽出了新芽。
御膳房裡卻沒有半分春意。
因為今日又是設宴之日。
然而這一次,林敬安拿到宴席名單時,心頭忽然一沉。
名單上的名字,比上一次少了許多。
有些人病逝了。
有些人告老還鄉。
還有一些人再也不會回來。
天未亮。
林敬安便親自巡視御膳房。
火爐燃燒。
蒸氣瀰漫。
菜色依舊豐盛。
燒鵝、蒸魚、羊肉羹、八寶飯,一樣不少。
可不知為何。
整個廚房都顯得格外安靜。
就連那些年輕廚役也察覺到異樣。
一名新入宮的小太監低聲問:「總管大人。」
「今日不是功臣宴嗎?」
林敬安點頭。
「是。」
小太監又問:
「為何大家都不說話?」
林敬安沉默良久。
才緩緩說道:
「因為有些人不在了。」
傍晚。
奉天殿。
宮燈如晝。
桌椅依舊按照往年排列。
可當群臣入席時。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看向某些位置。
那裡空著。
空得刺眼。
朱元璋坐上主位。
目光也停留在那些空席上。
久久沒有移開。
其中一個位置。
原本屬於徐達。
那位陪伴自己南征北戰的大將軍。
已經離世多年。
當年濠州軍營裡。
徐達總是把最好的飯讓給士兵。
自己卻蹲在角落裡啃乾餅。
如今。
那個位置再也沒有人坐了。
另一個位置。
原本屬於常遇春。
那個衝鋒陷陣、所向無敵的猛將。
早已埋骨北疆。
當年開國宴上震耳欲聾的笑聲。
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如今只剩空椅一張。
還有一些位置。
更加令人沉重。
因為主人不是病逝。
而是倒在朝廷的風暴之中。
宴席開始。
樂聲響起。
舞姬翩翩起舞。
可氣氛卻異常壓抑。
許多老臣低頭飲酒。
誰也不願多說一句。
朱元璋舉起酒杯。
卻沒有立刻飲下。
他望著那些空席。
忽然說:「當年濠州城外。」
「咱們連飯都吃不飽。」
殿內頓時安靜。
所有人都知道。
皇帝又在回憶往事。
「那時候。」
「大家圍著一鍋野菜湯。」
「誰多喝一口,誰少喝一口。」
「都要爭半天。」
朱元璋笑了笑。
可那笑容裡帶著難以言喻的苦澀。
「如今。」
他看向滿桌佳餚。
「飯菜多了。」
「人卻少了。」
這句話落下。
整座大殿鴉雀無聲。
林敬安站在一旁。
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開國宴。
那時的大殿何等熱鬧。
群臣歡笑。
將士高歌。
每個人都相信未來會更好。
可如今。
同樣的宴席。
卻像是一場追思。
酒過三巡。
朱元璋忽然命人撤去歌舞。
整個大殿頓時安靜下來。
只剩燭火燃燒的聲音。
他站起身。
慢慢走下御階。
來到一張空席前。
那是徐達的位置。
朱元璋伸手輕輕摸了摸椅背。
像是在撫摸一位老朋友的肩膀。
「天德。」
他輕聲說。
那是徐達的字。
聲音很輕。
卻讓許多老臣紅了眼眶。
接著。
他又走到另一張空席前。
「伯仁。」
那是常遇春的字。
這一刻。
林敬安忽然看見。
眼前這位令人敬畏的洪武皇帝。
不再是天下至尊。
而只是一個失去兄弟的老人。
許久之後。
朱元璋回到座位。
舉起酒杯。
朝那些空席遙遙一敬。
「這杯酒。」
「敬你們。」
滿朝文武也紛紛起身。
舉杯致意。
沒有人說話。
卻比任何言語都沉重。
夜色漸深。
宴席結束。
群臣陸續離去。
林敬安奉命收拾殿內。
當他走到那些空席前時。
忽然發現其中一張桌案上的酒杯幾乎沒動。
那是皇帝特意命人擺上的。
像是在等待故人歸來。
可他知道。
有些人再也回不來了。
殿外春風拂過。
吹動宮燈。
燈影搖曳。
映照著空蕩蕩的席位。
林敬安忽然明白。
真正可怕的不是死亡。
而是記憶仍在。
故人卻已不在。
遠處。
朱元璋獨自站在宮牆之下。
望著漆黑夜空。
久久沒有離開。
這一年。
大明依然強盛。
國庫充盈。
四海昇平。
可皇帝的心裡。
卻出現了一個再也填不滿的缺口。
而林敬安也第一次感覺到。
洪武朝正在慢慢改變。
那些曾經共同打天下的人。
正一個個離去。
留下的。
只有越來越高的宮牆。
以及越來越深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