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照曼卿 之 酒狂京華
第四章:酒狂京華
半世文章半酒杯,狂歌一曲月徘徊。胸藏萬卷憂天下,筆掃千軍動玉臺。不向權門求富貴,但憑風骨立塵埃。京華若問真名士,笑指青衫醉後來。
三試不第之後,石延年並沒有離開汴京。
相反地,他比從前更加勤於讀書,也更加喜歡飲酒。
他常說:「酒,可醉其身;詩,可醒其心。」
於是,每逢月夜,京城酒樓裡總能見到一位青衫書生,一手持杯,一手執筆。酒至半酣,便吟詩作賦;興致一來,又提筆揮毫,字勢奔放,如龍蛇飛舞。
起初,人們笑他狂。
久而久之,卻不得不佩服他的才華。
因為每一首詩,都有山河之氣;每一篇文章,都有憂國之心。
京城有一家聞名士林的酒樓,名為「醉月樓」。
每逢初一、十五,文人墨客便聚集於此,談經論史,賦詩唱和。
這一夜,滿月當空。
樓中早已高朋滿座。
有人忽然提議:「今日不論出身,不論官位,只論詩。」
眾人拍手稱善。
一位青年首先吟誦春花秋月,辭采華麗,引來不少掌聲。
另一位則寫宮苑宴飲,工整雅麗,也博得喝采。
輪到石延年時,他望向窗外。
月光正照著汴河。
河上漁火點點,遠處城樓靜立。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即朗聲吟道:「一輪明月照千家,幾處歡歌幾處嗟。富貴樓臺歌未歇,邊城猶自起風沙。」
詩聲落下,全樓寂然。
有人低下頭。
有人望向北方。
良久,一位白髮老儒輕嘆:「此詩不只寫月,更寫天下。」
頓時掌聲如雷。
自此,「石曼卿」三字,真正響徹京華。
然而,他的名聲,也引來一些人的非議。
有人說:「石延年日日飲酒,不修邊幅,豈是讀書人的樣子?」
另一人附和:「如此放浪,終究難成大器。」
這些話,傳入石延年耳中。
他只是哈哈大笑。
「若飲酒誤國,我今日便戒酒;若飲酒只是傷了某些人的眼,那便讓他們繼續看吧!」
眾人聞言,皆忍俊不禁。
從此,「酒狂曼卿」的名號,不脛而走。
這一天,醉月樓來了一位身材修長、神情沉穩的中年文士。
他默默坐在角落,聽眾人談詩,始終沒有插話。
石延年卻注意到了他。
酒過三巡,他主動舉杯。
「先生似有心事,不知可願共飲一杯?」
那人微笑起身。
「在下范仲淹。」
石延年微微一怔。
他早已聽聞此人少年貧寒,勤學苦讀,志在天下,今日終於得見真人。
兩人對坐。
談《孟子》,談《史記》,談邊防,也談百姓。
越談越投機。
范仲淹問:「曼卿,你讀書為何?」
石延年毫不遲疑。
「為天下。」
范仲淹點頭。
「若天下不能因你而改變呢?」
石延年望向酒杯。
酒中映著窗外明月。
他緩緩答道:「至少,不讓天下因我而更壞。」
范仲淹放下酒杯,大笑三聲。
「善!」
「有此一言,可共天下酒。」
二人對飲至深夜。
從此,結為知己。
數月之後,石延年的文章開始在京城廣為傳閱。
不少青年學子慕名而來,只為一睹他的風采。
有人請教作文。
有人請教書法。
有人只想與他喝上一杯酒。
石延年來者不拒。
他常說:「文章,本應傳人;學問,本應濟世。」
因此,每逢有人攜新作前來,他總仔細閱讀,逐句評論。
即使對方只是無名書生,他也從不輕慢。
有一次,一位少年緊張地遞上一首詩。
石延年看完,只改了一字。
少年驚問:「只改一字?」
石延年笑道:「一字得當,全詩便活。」
少年再讀,果覺神采倍增。
多年以後,那位少年已成名士,仍常對弟子說:「我一生最珍貴的一字,是石曼卿所改。」
秋夜將盡。
石延年與范仲淹並肩立於汴河橋上。
河風吹動兩人的衣袂。
遠處宮城燈火依舊,近處百姓炊煙初起。
范仲淹忽然說道:「曼卿,你可知我平生所願?」
石延年笑問:「願聞其詳。」
范仲淹望向天際晨光,緩緩說道:「願天下百姓,飢者有食,寒者有衣;士人能直言,將士能安心守土。」
石延年沉默片刻。
隨即舉起酒壺。
「此願,也是我的願。」
兩人相視而笑。
晨曦自東方升起,映紅了汴河,也映紅了兩位青年士人的臉龐。
誰也沒有想到,這兩位懷抱天下的文人,日後一位將推動慶曆新政,一位將以詩文與風骨名垂後世。
而屬於石曼卿更為傳奇的人生,也將在下一次科場、下一場酒宴、下一輪明月之下,繼續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