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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燕樂長歌 之 教坊新聲

第二章 教坊新聲

玉管新調出九重,胡笳漢曲一堂融。誰將萬里風沙韻,吹入長安月色中。

春盡夏初,大興城內百花漸謝,教坊院中卻比往日更加熱鬧。

隋帝楊廣下詔廣徵天下樂工,又命各地州郡選送善歌、善舞、善琴之人入京。一時間,中原樂師、西域樂人、江南歌女、塞北鼓手雲集大興,教坊成為天下音樂薈萃之地。

沈清辭入教坊已有數月。

每日黎明未至,他便與眾樂工習琴、識譜、練拍。直到夜深宮門將閉,方才回房歇息。

他漸漸明白,音樂並非只有宮廷雅樂。

雅樂肅穆,用於祭祀天地;清樂承襲漢魏;而燕樂則兼容並蓄,吸納西域諸國樂舞,又融會中原民歌,形成嶄新的聲律。

這一日,教坊來了一支龜茲樂隊。

為首的是一位鬚髮微卷的老樂師,名叫阿史那,精通琵琶與篳篥。他帶著數名弟子,演奏一曲來自西域的新調。

琴聲甫起,節拍便與中原樂曲截然不同。

時而奔放,如萬馬奔騰;時而婉轉,如月下流泉。

眾人聽得出神。

阿史那放下琵琶,笑著說道:「中原人寫詩,我們西域人唱歌;若能把詩寫進歌裡,那便更加動人。」

沈清辭心頭一震。

「把詩寫進歌裡……

這一句話,竟與老樂師先前所說的「依曲填辭」不謀而合。

當晚,他伏案試著為一首新曲寫下幾句短辭。

只有寥寥數句:春風吹柳綠,明月照花開。願隨歌一曲,相送故人來。

他反覆吟誦,總覺與五言詩不同。

它並不講求對仗,也不拘泥句式,而是隨著樂曲長短起伏,自然而成。

正當他沉思時,一位歌女走了過來。

她名喚蘇雲袖,是江南人氏,歌聲清婉,尤善唱清商曲。

蘇雲袖看了他的歌辭,微微一笑。

「可否借我一唱?」

沈清辭連忙點頭。

蘇雲袖輕抱琵琶,依著曲拍低聲吟唱。

原本平淡的文字,竟在旋律中變得柔婉流轉。

一句一句,如春水潺潺。

唱畢,沈清辭久久不能言語。

原來,文字一旦與音樂相逢,竟能生出另一種生命。

阿史那站在一旁,撫掌笑道:「文字是骨,曲調是魂。」

「骨若無魂,不過竹簡上的墨跡;魂若無骨,也只是轉瞬即逝的歌聲。」

「唯有兩者相依,方可流傳。」

這番話,使沈清辭銘記終身。

數日後,教坊奉旨於瓊華殿獻演新樂。

群臣列坐,燈火萬枝。

舞姬長袖翻飛,胡旋舞急如流風,柘枝舞柔若楊柳,琵琶、箜篌、篳篥、羯鼓交相輝映。

隋帝龍顏大悅。

忽然,一位翰林學士即席題下數句歌辭,命歌女依曲而唱。

歌聲一起,滿殿皆靜。

沈清辭望著眼前一幕,忽然有所領悟。

原來,詩可以先作。

歌,也可以後唱。

但若曲先成,再依曲填辭,那便是另一種天地。

他暗自將這種創作方式記錄在自己的小冊中,並寫下一句:「曲有定拍,辭依其聲。」

多年後,這本小冊被無數文人傳閱。

然而此刻,誰也沒有想到,它記錄的,正是一種新文學最初的萌芽。

宮宴散後,沈清辭與蘇雲袖漫步於龍首池畔。

池水映著皎潔明月,柳絲低垂,晚風輕拂。

蘇雲袖忽然問道:

「清辭,你說,千百年後,人們還會唱今日的曲嗎?」

沈清辭沉默良久。

「也許曲會改。」

「樂器會變。」

「朝代會更替。」

「但若有一種文字,能隨著每一首曲子而生,或許便能代代相傳。」

蘇雲袖笑了。

「那你便去寫吧。」

「把這些曲,都留下來。」

沈清辭望向天際一輪明月,心中第一次升起一個宏大的願望。

他不只是想學音律。

更想記錄這個時代所有的新聲。

因為他相信,終有一天,這些散落於宮廷、市井、江湖的歌辭,將匯聚成一條奔流千年的文化長河。

而那條長河,後世將稱之為——

夜色漸深,教坊燈火仍明。

絲竹之聲,在夏夜微風中悠悠傳出宮牆,飄向萬家燈火,也飄向一個尚未到來、卻注定輝煌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