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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丹青千秋 之 畫童初夢

第一章 畫童初夢

墨染青衫志未休,丹心欲寫九州秋。少年一筆藏天地,他日長圖映汴流。

北宋熙寧年間,山東密州諸城,晨霧籠罩著田野。雞鳴聲自村莊此起彼落,晨風吹過楊柳,也吹散了河面薄霧。

一名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肩背竹簍,手中卻不是鋤頭,而是一卷粗紙、一支竹筆。他沿著鄉間小路緩緩而行,不時停下腳步,凝望遠方。

少年正是張擇端。

與同齡孩童不同,他自幼不愛追逐嬉戲,也不沉迷功課之外的遊樂,只要看見山川、屋舍、人物、飛鳥,便忍不住拿起畫筆,將眼前景象描繪下來。

村裡老人常笑說:「這孩子,看人不像看人,看牛不像看牛,倒像是在量尺寸。」

其實,他真的在量。

一座橋有幾根橋柱,一間屋有幾層瓦片,一艘漁船船頭翹起多少角度,他都默默記在心中。

他的父親張誠是一位木匠,替鄉里修建房屋、橋樑與家具。每逢施工,小小的張擇端總蹲在一旁,看著父親拉墨線、立木柱、搭屋架。

「爹,為何這柱子不能歪?」

父親笑道:「柱歪則屋倒,做人也是如此。」

這句話,深深印在張擇端心裡。

不久後,他開始學畫。

最初,他畫的是村前老柳。

畫了一百多張。

老師傅看後搖頭。

「像柳,不像春風。」

少年疑惑。

「何謂春風?」

老師傅走到柳樹旁,伸手輕輕一推。

柳枝隨風飄動。

「樹會動,風看不見;畫樹容易,畫風最難。」

張擇端沉默許久。

從那一天起,他不再只畫樹,而是畫風吹過時柳枝揚起的姿態;畫牛低頭吃草,也畫牛尾驅趕蚊蟲;畫老人挑擔,也畫肩膀因重量微微傾斜。

他開始明白——畫,不只是畫形。

更是畫生命。

一年春日,村裡來了一位遊歷四方的畫師。

畫師在市集搭起畫案,只見筆鋒揮灑,不到半日,一座山水便躍然紙上。

鄉民紛紛圍觀。

少年站在人群最後,雙眼卻始終停留在畫師握筆的手。

畫師忽然抬頭。

「小娃兒,你一直看我,不看畫?」

張擇端恭敬行禮。

「晚輩想知道,先生畫山之前,是否先看懂山?」

畫師一愣。

四周眾人哈哈大笑。

有人說:「這孩子真會問。」

畫師卻沒有笑。

他收起畫筆,將少年帶到河邊。

「你看見什麼?」

「河。」

「還有呢?」

「船。」

「還有?」

少年沉思。

忽然回答:「船夫。」

畫師點頭。

「還有?」

少年再望。

風吹水動。

岸邊柳樹倒映河中。

船夫揮槳,水波層層散開。

孩童追逐嬉戲。

商販挑擔叫賣。

老人坐在樹下曬太陽。

過了很久,他終於說:「我看見……每一個人,都在過自己的日子。」

畫師微微一笑。

「這才是真正的畫。」

那天,畫師送給張擇端一句話:「畫山,不只畫山;畫水,不只畫水;畫人,更不是只畫人。」

「要畫一個時代。」

少年久久不能忘懷。

自此之後,他不再只是臨摹古畫,而是天天走遍鄉野。

春天,他畫農夫插秧。

夏天,他畫孩童戲水。

秋天,他畫商旅趕集。

冬天,他畫雪覆柴門。

一年四季,都成了他的老師。

數年後,他的畫藝已有小成。

父親拿著兒子的畫卷,走訪鄰近城鎮。

不少文人見後,都驚訝不已。

「此子畫人物,各有神情。」

「屋宇比例極準。」

「橋樑結構更是少見。」

有人建議:「京師汴梁,天下英才雲集,若能前往深造,必有大成。」

然而,前往京師,路途遙遠。

家中並不富裕。

母親默默收拾衣物。

父親拿出多年積蓄。

「孩子。」

「想去,就去。」

「畫畫,也是一條路。」

張擇端跪下叩首。

「孩兒必不辜負爹娘。」

離家的那一日,全村鄉親都來送行。

老師傅將一支陪伴自己數十年的狼毫筆交到他手中。

「記住。」

「真正的畫家,不是畫皇宮最多的人。」

「而是最懂百姓的人。」

少年雙手接過畫筆,眼眶微紅。

夕陽西下。

他最後回頭望向故鄉。

炊煙依舊。

雞犬相聞。

孩童嬉戲。

老人閒談。

他忽然明白,自己最想畫的,不只是山水,也不是富麗堂皇的宮殿,而是這些平凡卻充滿生機的人間煙火。

他背起行囊,踏上北上的道路。

前方,是天下第一都——汴京。

而他尚不知道,未來有一天,自己將用一支畫筆,把這個繁華盛世凝聚於一卷長軸之中,讓九百多年後的人們,仍能從畫中聽見市井喧囂、河水潺潺與人間萬象。

少年漸行漸遠,身影沒入晨光。

一段流傳千古的丹青傳奇,也自此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