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之岸 之 離城之前
第十四章:離城之前
上海是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一座牢籠的。
起初,郁達夫並未察覺。這座城市太大、太喧嘩,街道上總有人潮湧動,報館、書店、咖啡館輪番吸納他的時間與精力,使人誤以為仍在流動之中。可日子久了,他才發現,自己的腳步其實被限制在極小的範圍內——幾條熟悉的馬路、幾間固定的屋子、幾張反覆出現的面孔。
牆,並不需要砌起來。
只要恐懼、猜疑與監視存在,城市本身便會收緊。
他開始察覺異樣。信件偶有遺失,談話時總有人刻意壓低聲音;某些名字,在公共場合已不宜提起。文壇的爭論不再只是風格與思想,而是立場與生死的邊界。寫作,從一種內心的需要,逐漸變成一場小心翼翼的試探。
夜裡,他常被車聲驚醒。窗外的霓虹燈照亮半幅牆面,映出他孤坐的身影。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這不是繁華,而是圍困。
報紙每日送來新的消息。國土被蠶食,政府軟弱,義憤與失望在字裡行間交替出現。他曾試圖以冷靜自持,告訴自己文人應守本分,不必過度涉入政治;可越是如此,內心的羞愧便越是清晰。
如果連筆都不敢舉起,那還剩下什麼?
家人也感受到變化。孩子在屋內玩耍的聲音,成了他唯一的安慰,卻同時也是提醒:這座城市已不再安全。妻子幾次低聲提起搬遷,他沒有立即回應,但那念頭卻像潮水,一次次拍打心岸。
不是逃離上海。
而是離開這種無法呼吸的狀態。
他開始想起杭州。
不是革命的中心,也不是權力的焦點,只是一處仍能讓人聽見水聲、看見山影的地方。那裡或許不能改變時代,卻能讓人暫時保住自我,不至於在喧囂與恐懼中崩散。
這個念頭一旦成形,便再也無法驅散。
他知道,真正讓人不安的,並非遷徙本身,而是留下。
在上海,每多停留一日,他便覺得自己離內心更遠一步。那些尚未寫出的文字、尚未說出口的立場,都在沉默中變質。城市像一隻看不見的手,緩慢而堅決地,將人按回原位。
離開,成了一種必須。
1933年的春天尚未完全到來時,他已在心中完成了告別。沒有盛大的儀式,也沒有慷慨的宣言,只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選擇——為了活著,也為了將來還能寫下去。
他並不知道杭州會帶來什麼。
只隱約感覺到,那將是一段過渡——從退守到凝視,從自憐到思索,從個人的孤獨,走向對整個時代的正視。
風暴尚未登岸。
但他已聽見,遠方隱隱傳來的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