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7 夢海浮生 之 與惠施辯
第七章 與惠施辯
兩岸本無隔,橋上起波心。言來千萬轉,不及水中吟。
秋深水瘦。南華之野外,一道石橋橫跨清溪。橋下水聲細碎,如低語。
莊子立於橋上,遠望山色。身旁松風徐來,衣袂微動。
橋那端,一人緩步而來。
衣冠整齊,神色敏銳,目光如刃。
他是惠施。
兩人相視而笑。
「久不見。」惠施道。
「風常見。」莊子答。
惠施莞爾:「風不與人辯。」
莊子笑:「風亦未曾敗。」
兩人並肩立於橋上。
橋下游魚悠然。
水光清澈,魚影交錯。
莊子忽然說:「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
惠施立刻接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語氣平穩,卻含鋒芒。
莊子不急。「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惠施微挑眉。「我非子,固不知子之知;然子非魚,亦不知魚之樂。」
橋上風聲漸大。
水下魚群一散一聚。
莊子俯視水面。「子從何知我不知魚樂?」
惠施一頓。「我以理推之。」
莊子轉身,倚欄而立。「理從何來?」
「由分辨而來。」
「分辨從何來?」
惠施微笑:「從名。」
莊子輕輕點頭。
「名立,則有彼此;彼此立,則有界。」
「然魚未立界。」
惠施道:「魚雖不立,人立之。」
莊子笑。「人立之,魚可知乎?」
惠施一時無語。
片刻,他轉而道:「若不立界,天下皆混。若不分彼此,何來知?」
莊子望向遠山。「知若太多,或反失其本。」
惠施沉聲:「子之言,似破理。」
莊子淡淡道:「理若拘心,亦為牢籠。」
兩人沉默片刻。
橋下水聲愈清。
惠施忽然問:「子夢為蝶之說,世人多談。子以為真乎?」
莊子微笑。「夢真則醒假;醒真則夢假。子欲立一真乎?」
惠施答:「必有一實。」
莊子低聲:「實未必立於對。」
「魚樂,不因我知而增減。」
「我知,不因子疑而消失。」
惠施望向水面。
魚忽然躍起,水花四濺。
兩人同時一笑。
惠施說:「子之辯,似無定論。」
莊子答:「定論為死,流動為生。」
「魚在水中,不問定義;子我在橋上,卻爭言辭。」
惠施沉吟。
「然人若無言,如何傳道?」
莊子指向水流。「水行不言,而萬物得潤。」
惠施嘆道:「子之道,近於無為。」
莊子笑。
「無為,非不為。」
「是不以己為中心。」
惠施沉默良久。
他忽然說:「子我辯多年,未曾勝負。」
莊子望向他。
「辯若為勝負,已失其樂。」
惠施目光柔了些。
「子之樂,在何處?」
莊子輕聲:「在不必勝。」
橋上落葉一片,隨風旋轉而下。
水流帶走葉影。
惠施忽然笑出聲。
「子之言,常使我迷。」
莊子答:「迷亦一境。」
惠施搖頭。
「世人皆欲明。」
莊子仰望天際。
「明若執著,亦為暗。」
夕陽將橋染成金色。
兩人並肩而立。
沒有再辯。
水聲如舊。
魚仍游。
橋未動。
惠施忽然低語:「或許子所謂魚樂,不在魚。」
莊子看他。
「亦不在我。」
兩人相視。
一笑。
那笑,無勝負。
無高下。
只是兩種心境,在風中輕輕交會。
夜色漸近。
惠施轉身離去。
橋上只餘莊子一人。
他俯視水中。
魚影模糊。
他忽然低聲道:「魚樂,不必證明。」
「我知,不必辯白。」
松風過橋。
水聲無言。
天地之間,沒有勝負。
只有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