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九子奪嫡 之 南巡風雨
第八章:南巡風雨
康熙四十六年的春風乍暖,京師積雪初融。
紫禁城甫脫寒氣,卻已傳來一道震動朝野的詔令:皇上南巡。
此一舉動,在外是察河工、按民情。
在內,卻是康熙避開宮廷諸子紛爭、重新觀察他們的最好時機。
南巡隊伍尚未整備,各方勢力已蠢蠢欲動。
御花園深處,海棠初綻,四阿哥胤禛與張廷玉並肩立在假山後。
張廷玉低聲道:「八爺黨近日動作甚急,隆科多與多方官員往來密切。據探得,八爺欲借南巡,拉攏江南士林。」
胤禛眼神淡淡:「江南文士向來清議甚重,被拉攏的總是聰明人。」
張廷玉一怔:「四爺是說……?」
胤禛彈去袖上花瓣,聲如落塵:「聰明人懂得自保,也懂得觀風向。八弟若伸手太急,只會讓人警覺。」
「那四爺……要如何應對?」
胤禛輕聲道:「不動。」
張廷玉心中震動。
胤禛補了一句:「我若無所動,皇阿瑪才會看見我。」
春風掠過假山,花影搖曳,彷彿象徵著他那一貫不顯露、卻暗藏算計的心境。
與此同時,在八阿哥府邸,場景截然不同。
胤禩坐在書案後,攤開江南巡撫、布政使、學政三道密折,他目光如玉,沉靜卻光華內斂。
隆科多在旁恭謹請示:「八爺,南巡時若能博得江南士民之心,必能借勢壯大名望。只是……是否會過於顯眼?」
胤禩微笑:「名望如月,光太亮會刺眼,但若隱在雲後,反叫人心生嚮往。」
允禟拍案:「八哥說得妙!那……怎麼『隱』?」
胤禩拿起筆,在地圖上點出幾處:「我不出手,由地方名士自發接駕。」
「我不言善,由他們言。」
「我不求名,由他們奉。」
「這樣,才叫自然。」
眾人皆服。
這一刻,八爺黨的氛圍,幾乎像是一群熟練老謀的棋手,在等待王者一步失著。
太子胤礽雖被軟禁,但仍隨南巡隊伍同行。
在行前的夜,他獨身坐在咸福宮偏殿,燈光昏暗如病。
他喃喃自語:「父皇啊……兒臣兩廢兩立……究竟錯在哪裡……?」
語畢,他又猛然捂住頭,痛苦呻吟。
太子近來精神愈發不穩,時清時昏。
宮女們噤若寒蟬,誰也不敢靠近。
寧嬪在簾外輕聲道:「太子……如今南巡,或許是扭轉命數的機會……」
胤礽忽然抬頭,眼神一道寒光:「命?我若失去了父皇的心,世上誰能給我命?」
寧嬪默然。
燭焰搖出一片如鬼影般的牆光,映得他的面容更顯蒼白。
太子,這個曾被康熙寄以厚望的孩子,如今已然站在深淵邊。
啟程之日,天未亮,宮城內響起整備鳴鼓。
皇上親自登輦,各皇子亦按位分列。
風大,卷起旌旗獵獵,像是為這場未明的皇權之戰鳴噪。
康熙擦肩而過胤禩時,目光短暫停留。
胤禩行禮恭謹,既不熱切,也不冷淡,像水面。
而當康熙走到胤禛面前,他僅輕輕頷首。
「四兒,江南風物,你未曾多見,此行好生學著。」
胤禛恭聲回答:「是,皇阿瑪。」
康熙轉過臉時,眼神微不可察地露出一絲欣慰。
張廷玉心中一凜:皇上仍在看,仍在試。
南巡船隊浩浩蕩蕩,沿著京杭大運河南下。
行至淮安時,江上忽起風雨。
一陣急浪拍來,船身搖晃。
十四阿哥胤禵立於船尾,大笑:「這點風浪算什麼?若是騎戰沙場,早不知衝過多少!」
旁邊一名侍衛低語:「十四爺這聲勢……怕是又要得皇上青眼。」
胤禟聞言不服:「咱八哥若在,風雨也掀不動他!」
「你這麼大聲,巴不得讓皇上聽見?」胤禩忽在身旁現身,淡淡責備。
允禟忙閉嘴。
胤禩目光掃向遠處另一艘船,四阿哥胤禛正與幾名內侍低聲交談,神情冷靜。
隆科多在胤禩耳邊低語:「八爺,此行恐怕不只是江南百姓喜不喜歡,皇上更要看……哪位皇子在風雨中能站穩腳跟。」
胤禩看著江上的浪花,道:「站穩腳跟,不一定要站在最前。」
風雨夜深,康熙獨自坐在燈下。
桌上攤開的是各皇子的行跡記錄:誰與誰來往、誰在何處得了百姓掌聲、誰又暗中聞風動作。
康熙揉揉眉心,喃喃:「八兒……你太聰明。」「四兒……你太沉。」「太子……哎……」他忽然起身走到窗前。
雨絲斜落,船燈浮動,他目光穿越風雨,彷彿望見遠在前後兩艘船的兒子們。
「朕老了……這天下……該給誰?」
夜色中,他鬢邊幾根白髮顯得格外明晰。
江南萬里風雨行,君心最難測,九龍隨駕影重重。水能載舟,心能奪位;誰能掌浪,誰便掌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