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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 夢海浮生 之 名與實

第五章 名與實

名生萬象起,言立是非分。若將聲色盡,山水自無痕。

晨光過後,南華之野復歸平常。

莊子獨行於溪畔,足履草露,衣袖沾濕。

昨日之夢未再提起。

但一念未分之前的清明,仍在他心底流轉。

他走到村口,見數人爭辯。

一人曰:「此地屬張氏。」

一人曰:「非也,本為李家祖田。」

兩方聲色俱厲。

莊子站在一旁聽。

他忽然問:「此地未有人名之時,屬誰?」

眾人一愣。

「自然無主。」

莊子笑道:「既無主,何來爭?」

一人道:「如今已有名契,自當辨明。」

莊子拾起一把泥土。

「此土可知張氏乎?可知李家乎?」

眾人沉默。

他又將泥土撒回地上。

「名生於人心,實不在物上。」

一老者不服:「若無名,如何分辨?」

莊子道:「分辨為用,不必為實。」

老者皺眉。

莊子續道:「名如舟,可渡河;若負舟而行,反成重物。」

眾人聽之,各自退散。

田常隨行,心中仍惑。

「先生既言名非實,然先生亦有名,弟子亦稱先生。」

莊子笑。

「名非不可用。只是不可執。」

他指向天際飛鳥。

「彼鳥無名,然自飛。」

「若強名之,鳥未變,人已動。」

田常問:「何以動?」

「動於心。」

莊子行至一片空地,停步。

「昔日我夢為蝶,夢中無名。」

「無名則無我。」

「無我則無對。」

他轉身看田常。

「名立,便有彼此。彼此立,便有是非。是非起,則爭生。」

田常低聲:「若不分是非,天下何以治?」

莊子不急回答。

他坐於石上,望向遠山。

「天下之治,或許不在多名。」

「而在少執。」

風吹草伏。

莊子忽然說:「你可曾見嬰兒?」

「見過。」

「嬰兒未識名,然能笑能哭。」

「那是真。」

「長大之後,名多而真少。」

田常怔住。

莊子拾起一塊石頭。

「此石。」

「你名之為石。」

「然石不知己為石。」

「它只是存在。」

他將石投入水中。

水花四濺。

「你見石落水,心中起『落』之名。」

「然水只動。」

田常沉思。

莊子忽然道:「名與實,本如影與形。」

「影可隨形,卻不可代形。」

「人若將影當形,便失其本。」

日影漸斜。

村中孩童嬉戲,呼喊彼此名字。

聲音在空中交錯。

莊子聽著那呼喊,忽然輕聲道:「名字,是呼喚的方式。」

「卻不是存在的根。」

他忽然想起當年初學辯論時。

他也曾與人爭理,析辭,欲以言勝人。

那時他以為,言勝即理明。

如今想來言愈密,理愈遠。

他對田常說:「名如網。」

「網愈密,魚愈難得。」

田常問:「那如何得魚?」

莊子笑。

「忘網。」

他閉目片刻。

心中忽然浮現夢中之蝶。

蝶未曾自稱為蝶。

亦未曾自知為蝶。

它只飛。

飛即其實。

他睜開眼。

「實不在名後。」

「實在當下之行。」

田常低聲:「先生是說,真不在定義,而在活著?」

莊子點頭。

「名是指路之指。」

「若只看指,便失月。」

夕陽將山染紅。

天地一片柔光。

莊子忽然站起。

「走吧。」

田常隨行。

「往何處?」

莊子微笑:「無名之處。」

他們行入松林深處。

風過松針,聲聲細響。

那聲音無名。

卻清。

那光影無實。

卻真。

莊子心中忽然明白夢之所以不真,是因為人名之為夢。

醒之所以為實,是因為人名之為醒。

若去其名,夢與醒同歸於化。

他低聲自語:「名可棄,實自現。」

松風輕動。

天地無言。

而那一念未執之境,靜靜地,在萬物之間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