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
counter
Skip to main content

5210 胡沙月 之 兩國之間

第十章:兩國之間

一身橫渡兩山河,不為君王不為歌。風起胡天沙似雪,人間從此少干戈。

有一段時日,我幾乎不再記自己從何處來。

不是忘。

而是無需時時想起。

再嫁之後,日子並未如我所想那般劇變。

風仍來。

雪仍至。

人仍生,亦仍死。

一切如常。

只是我在其中的位置,悄然不同。

有人開始來問我。

不是問我個人之事,而是問漢地之俗。

「彼處如何過節?」

「何以為禮?」

「言語之中,何為敬?」

他們問得直接。

我答得也直。

不加修飾,也不刻意隱藏。

我說春時有花,秋時有祭;說人見長者當避其前;說酒不盡言,禮多於情。

他們聽。

有時笑。

有時點頭。

有時沉思。

我也問他們。

問水何時移,問牧何處行,問風何時變。

他們答。

言語短,意卻深。

在這樣的往來之中,我忽然發現——

語言不同,心卻未必遠。

有一次,邊境來使。

來自漢地。

衣冠整齊,語言熟悉。

他們見我,先是一怔,繼而行禮。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種微妙的距離——

我聽得懂他們的話。

卻不再完全屬於那話。

他們問我安否。

我答:「安。」

這一字出口時,我自己也微微一愣。

因為那並非虛言。

使者與此地之人議事。

我在側。

不發一語。

卻能聽懂兩邊。

一邊以禮,一邊以勢。

一邊言義,一邊言生。

言語之間,時有衝突,時有誤解。

我忽然開口。

用漢語,轉為此地之語。

再以此地之語,還為漢語。

聲音不高。

卻讓兩邊都停了一瞬。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所在之處,不再只是帳中一席。

而是兩種世界之間,一道極細的橋。

議事之後,使者再來見我。

他低聲說:「朝中聞你在此,稱你為義。」

我沒有應。

他又說:「亦有人言……

他停住。

我看他。

他低頭,不再言。

我知道他未說之言。

有人讚我。

亦有人疑我。

說我遠嫁為忠,亦說我再嫁為失。

我忽然覺得有些遠。

那些聲音,來自另一片天地。

曾與我緊密相連。

而此刻,卻像隔著風。

我問他:「邊境如何?」

他答:「較往昔安。」

我點頭。

未再問。

夜裡,我獨坐。

風輕。

火穩。

我忽然想起那一日,在殿中,我所說的那句話——「願往。」

當時我未曾想過,它會走到今日。

我並未立功。

也未曾立言。

我只是存在於兩地之間。

說幾句話。

聽幾段聲。

記幾種風。

可或許,有時候,歷史並不需要壯烈。

它只需要有人,不斷地,讓誤解少一分,讓距離近一寸。

春來。

草再生。

有人自遠方來,帶來消息——邊境平穩,往來漸多。

商旅開始出現。

馬蹄聲在遠處時有時無。

這些聲音,很輕。

卻連成一線。

我站在高處,看人來人往。

忽然想到,若我當日未來,此間是否仍如此?

我沒有答案。

也不需要答案。

我只知道——我在。

有一日,他問我:「你可思歸?」

我想了很久。

答:「曾思。」

他又問:「今如何?」

我說:「此亦為歸。」

他看著我。

沒有再問。

我知他明白。

或至少,他接受。

夜深。

月升。

我走出帳外。

天高,星遠。

風過草原,聲音低而長。

我忽然想起長安的月。

那月,照宮牆,照長街,照人心。

而此地之月,照風,照雪,照無盡之遠。

我站在兩種月光之間。

忽然明白——我不再需要選擇其中之一。

因為我已同時擁有,亦同時失去。

我低聲道:「如此,已足。」

風過。

月在。

人間兩地,暫無兵聲。

我在其中。

不言功。

亦不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