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未說出口的道別 之 她的影子

第八章：她的影子

他沒有再去霧裡。

那一夜之後，少年開始留在城中。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這裡發生，而不是在那片無邊的白霧之中。

白天依舊來。

人依舊來找他。

他照常開門，照常替人摘花。

手還是穩的，動作還是輕的。

但有些地方，不一樣了。

他開始聽見名字。

不是每一朵花都有。

只有少數幾朵，在被觸碰的那一刻，會低聲說出一個名字。

有時是清楚的。

有時模糊得像風。

但每一次，他都會停一下。

不是因為那名字特別，而是因為他在等。

等那個聲音，會不會再次出現。

沒有。

那個在霧裡叫他的聲音，沒有再來。

只有窗邊那朵花。

在夜裡，偶爾輕輕地重複。

他的名字。

他沒有說出口。

甚至沒有在心裡默念。

像是只要不確認，它就還不是真的。

傍晚時，他出門。

不是去霧。

也不是去遺忘的街道。

只是走。

城裡的光慢慢亮起。

燈一盞一盞被點燃，街道開始有了溫度。人們結束一天的工作，開始說話、吃飯、等待夜晚真正降臨。

他走在人群裡。

沒有人注意他。

就像他一直以來那樣。

他走到一條河邊。

水不深，卻很靜。

夜色落在上面，像一層沒有波動的黑。

河邊有幾個攤位。

有人在賣熱食，有人在賣燈。

還有人，什麼也不賣，只是坐著。

他停下來。

不是因為什麼特別的原因。

只是他忽然有一種感覺。

像有什麼，會在這裡出現。

風從水面吹過來。

帶著一點濕冷。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看見了。

在河的對岸。

一個人影。

那人站在燈光與陰影的交界。

輪廓很淡。

像不是完全屬於這個地方。

少年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

那是一個女子。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認為。

她的身形很輕。

站得很安靜。

像在等。

她的臉，看不清。

不是被遮住。

而是模糊。

像被水覆蓋。

少年心裡忽然一緊。

不是痛。

而是一種被拉住的感覺。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女子沒有動。

他再往前。

腳踩在石階上，發出一點聲音。

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就在那一刻。

她似乎，微微轉過頭。

沒有表情。

沒有清晰的五官。

但他知道——

她在看他。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他聽見了。

不是聲音。

而是一句，直接浮現在心裡的話。

「你來晚了。」

他整個人僵住。

這句話，他聽過。

在遺忘的街道。

在那面沒有門的牆前。

他站在原地。

沒有再動。

女子的身影，開始變得更淡。

不是消失。

而是像被光吞掉。

他忽然往前跑。

第一次，他的動作不是平穩的。

不是冷靜的。

而是帶著一點急。

他下了石階。

想要過河。

 

但當他踏進水裡的那一刻人影不見了。

水面恢復平靜。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站在水中。

水不深，只到腳踝。

卻冷得像某種提醒。

他慢慢抬頭。

對岸空無一人。

燈光依舊。

人聲依舊。

沒有人注意到剛才的那一刻。

他走回岸上。

衣角濕了一點。

他沒有理會。

他站在原地，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

「你是誰？」

沒有回應。

但就在那一瞬間他胸口，再次出現了那種感覺。

很輕。

很短。

像一根針，從裡面刺了一下。

他猛地低頭。

手按在胸口。

那裡，仍然沒有花。

但他忽然不確定了。

那感覺，不像錯覺。

更像有什麼，正在長出來。

夜更深了。

河面變黑。

燈光一盞一盞熄滅。

他沒有再停留。

慢慢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時，他忽然停下。

他想起一件事。

那個女子沒有花。

至少，在他看到的那一刻。

她的胸口，是空的。

像一個已經被摘走的人。

他站在街中。

風從兩側吹過。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一直在找的那個人，

可能不是「等不到」。

而是——

已經走到了，他還沒抵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