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未說出口的道別 之 被摘下的記憶

第九章：被摘下的記憶

那一夜之後，他開始懷疑一件事。

不是那個女子是否存在。

而是自己是否曾經，與她有關。

他很少回想過去。

甚至可以說，他沒有「過去」。

他的生活，從某一個模糊的時間點開始，開門、收花、聽聲音、夜裡走進霧。

沒有之前。

沒有起點。

像一本從中間翻開的書。

但現在，那本書開始出現缺頁。

不是因為他翻找，而是因為某些頁，本來就不存在。

他坐在屋裡。

窗邊那朵花，依舊在。

它沒有枯，也沒有變。

像時間對它無效。

他看著它。

很久。

然後，慢慢伸出手。

這一次，他沒有只聽。

他試著「往裡走」。

指尖碰觸花瓣的瞬間——

世界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眼前的世界。

而是另一個層面。

他看見一個畫面。

不是完整的。

只是片段。

一條街。

比現在更亮。

有人走動。

聲音很多。

然一個人。

站在他面前。

那是一個女子。

這一次，不再模糊。

她的臉是清楚的。

眼睛、輪廓、神情。

全部都在。

但他看不見。

不是看不清。

而是，他的意識，拒絕讓他看清。

他只能感覺。

她在說話。

聲音很近。

很輕。

「你會回來嗎？」

他想回答。

但畫面停住了。

像有人按下暫停。

然後，一切開始退去。

少年猛地收回手。

呼吸變得急促。

他站起來。

後退了一步。

剛才那一瞬間，不是花語。

那是記憶。

他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發冷。

像剛觸碰過某種不該觸碰的東西。

「我……見過她。」他低聲說。

不是疑問。

是確認。

他的胸口，開始有感覺。

不像之前那樣短暫。

而是持續的。

細微的刺痛。

像有什麼，在裡面慢慢撐開。

他按住。

呼吸變慢。

「不可能……」他說。

但聲音沒有說服力。

他開始回想。

不是刻意。

而是那些畫面，自己浮上來。

河邊。

那個模糊的身影。

牆前。

那句「你來晚了」。

霧裡。

那個聲音。

還有這朵花。

它不是別人的。

他忽然明白。

那天，他「摘下」它的時候，沒有任何阻力。

不像第三章那個男人的花。

這一朵，輕易地被帶走。

因為它本來就屬於他。

他只是，把它從自己身上，拿下來。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

「我什麼時候……」他低聲問。

沒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在那段缺失的記憶裡。

某一個瞬間。

他選擇了不記得。

他坐回椅子上。

手還按著胸口。

那裡，開始有一點溫度。

不像花。

但不像空。

像一個位置，被重新打開。

窗邊的花，忽然動了一下。

他抬頭。

這一次，聲音很清楚。

沒有斷裂。

沒有模糊。

「你那天……沒有說話。」

他的呼吸停住。

畫面再次浮現。

那條街。

那個女子。

她看著他。

在等。

等一個答案。

等一句話。

「我會回來。」

或者「再見。」

但他沒有說。

他轉身了。

畫面斷裂。

聲音消失。

少年整個人僵住。

那一刻，他終於看見不是她的臉。

而是自己的背影。

他正在離開。

沒有回頭。

「為什麼……」他低聲說。

聲音顫了一下。

不是因為悲傷。

而是因為理解。

他不是失去她。

他是沒有完成離開。

花再次說話。

「我在等。」

「等你回來說完。」

屋裡很靜。

少年坐著。

沒有動。

胸口的刺痛，變得更清楚。

像一個種子。

終於找到地方。

開始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