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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8 無住之心 之 獵人谷中

第八章 獵人谷中

山深雲靜鳥無聲,野火殘煙隔世情。若問人間何處道,鹿鳴風裡見空明。

慧能南行數日,山勢漸深。

嶺南的山不同於北地。

不見峻峭高峰,卻連綿無盡,林木濃密,藤蔓垂地。霧氣常在山谷間游走,如水如煙。

山路愈走愈荒。

某日傍晚,他聽見遠處傳來犬吠與人聲。

那不是寺院的聲音。

是獵人。

不久,一群粗衣男子從林中走出,肩扛弓箭,腰掛獵刀。有人提著野兔,有人背著鹿。

為首一人見到慧能,停住腳步。

「和尚?」

慧能合掌。

「行腳之人。」

那人打量他半晌,忽然笑了。

「這山裡可沒有寺院。」

另一人說:「怕是迷路了。」

慧能說:「山路無主,行到哪裡,便是哪裡。」

幾個獵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說:「既然如此,不如跟我們回谷裡住一晚。」

於是,慧能便隨他們走入山谷。

谷中有十餘間木屋。

煙火從屋頂升起,犬隻在屋旁奔跑。

這是一個獵人聚居之地。

夜裡,他們生起火,烤著獵來的獸肉。火光映得眾人臉紅。

有人把一塊肉遞給慧能。

「和尚,吃嗎?」

慧能看著那肉。

他想起佛門戒律。

又想起弘忍夜裡說的話:「佛法在世間。」

他輕聲說:「我只食菜。」

那獵人點點頭,倒也不勉強。

從那天起,慧能便在獵人谷中住了下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

白日,獵人們進山狩獵。

慧能便在谷中劈柴、挑水、種菜。

夜裡,他們圍著火堆說話。

有人講追鹿,有人講射虎。

有一次,一個年輕獵人問他:「和尚,你們不殺生?」

慧能說:「眾生皆有命。」

那獵人笑了。

「可不殺,怎麼活?」

火光在慧能眼中跳動。

他說:「世間本無一定之路。」

那獵人不太懂,卻也不再問。

然而有一件事,獵人們很快注意到。

每次打到獵物,慧能都會幫忙處理。

但當有人要殺活獸時,他總是悄悄把它放走。

有一次,一個獵人抓到一隻幼鹿。

鹿被繩子綁著,眼睛濕亮。

那獵人說:「今晚有好肉了。」

慧能走過去,看著那鹿。

他伸手撫摸鹿頭。

鹿不再掙扎。

他對獵人說:「這鹿還小。」

獵人笑道:「小的更嫩。」

慧能沉默片刻。

忽然解開繩子。

鹿一躍而起,奔入林中。

獵人大怒。

「你幹什麼!」

眾人都圍了過來。

慧能低頭。

「我心不忍。」

那獵人正要發火,旁邊一個老獵人忽然說:「算了。」

他看著林中遠去的鹿影。

「山裡還多得很。」

從那之後,大家知道,這和尚,不愛殺生。

但奇怪的是,獵人們卻並不討厭他。

因為慧能從不說教。

他只是默默做事。

砍柴、種菜、挑水、修屋。

像山中的一棵樹。

有一年冬天。

山中忽然來了一場大雨。

谷中泥水橫流,一間木屋被沖倒。

幾個獵人忙著修屋。

慧能也來幫忙。

眾人抬木、搬石、修牆。

忙到天黑。

大家坐在屋前休息。

一個獵人忽然說:「和尚,我有件事不懂。」

慧能看著他。

「什麼事?」

那獵人說:「你天天在這裡幹活,也不講經,也不打坐。」

他皺眉。

「你到底在修什麼?」

慧能笑了。

他指著遠山。

「山在修什麼?」

獵人愣住。

慧能又指溪水。

「水在修什麼?」

眾人沉默。

過了很久,那老獵人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那年輕人卻仍不懂。

但他心裡忽然覺得,這和尚,好像和別的和尚不一樣。

日子像山溪一樣慢慢流過。

一年。

兩年。

五年。

十年。

慧能的鬚髮漸長,面容卻愈發清明。

有時他坐在谷口石上,看雲。

有時看鹿群在林間走過。

他不講禪。

卻活在禪裡。

某一天清晨。

山谷起霧。

一隊行腳僧人從山道經過。

他們打聽附近是否有寺院。

獵人說:「沒有寺院,只有一個怪和尚。」

那僧人笑了。

「在哪裡?」

獵人指著谷口。

「那邊。」

僧人走過去。

霧氣中,看見一人坐在石上。

衣衫舊,神色安然。

他們上前問:「請問法師名號?」

那人微微一笑。

「無名。」

僧人又問:「可曾在寺院修行?」

他沉默片刻。

然後說:「曾在東山舂米。」

那幾名僧人忽然一震。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

東山舂米——

那是弘忍門下的行者。

其中一人小聲說:「難道……

但他沒有說出口。

山霧在谷中流動。

慧能只是靜靜坐著,看雲。

彷彿一切過去與未來,都在霧中。

十五年的歲月,悄然過去。

而佛法,也在這山谷裡——

慢慢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