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春蹄踏雪 之 除夕:雪夜不眠
第一章:除夕:雪夜不眠
柳橋村的冬天,冷得很安靜。
風在屋簷下轉一圈,又鑽進田野。枯草被霜壓彎,河面薄冰泛著月色的光。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一條石子路從祠堂延伸到田埂,再沒入遠方白霧。
除夕夜,天色尚未完全沉下來,燈籠已一盞盞亮起。
紅得有些誇張。
老周家的馬棚在院子東側,靠著一堵半舊的土牆。牆上貼著去年的春聯,紙角翹起,字跡被風雪磨得發白。
馬棚裡有一匹馬。
牠叫小滿。
這名字原本是老周媳婦取的。那年春末,秧苗剛冒頭,雨水剛好,老周牽著牠從鄰村買回來。媳婦說:「日子不用太大滿,小滿就好。」於是這匹黑棕色、額心有一撮白毛的馬,便有了節氣的名字。
小滿此刻低頭啃著乾草。
乾草的味道帶著去年夏天的太陽,乾燥、溫熱、微微刺鼻。牠咀嚼得很慢,像在翻閱一段已經過去的光。
外頭傳來剁餡聲。
砧板與菜刀撞擊,節奏規律。有人笑,有人喊小寶去貼窗花。炊煙在空氣裡散開,混著醬油與蔥薑的味道。
人類在準備過年。
小滿聽著聲音。
牠不懂「年」是什麼。牠只知道,今天的聲音比往常密集,腳步更急,語氣更亮。
門外忽然一聲鞭炮炸響。
小滿耳朵猛地立起。
空氣震動,草屑微顫。牠沒有亂動,只是抬頭望向門縫外的一抹紅光。牠知道這種聲音。每年冬天都會來幾天,然後又消失。
人類喜歡讓聲音變得巨大,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證明某種重要。
小寶跑進馬棚。
他七歲,鼻頭凍得通紅,手裡抓著一串小燈籠。
「小滿!過年啦!」
他把一小截紅繩綁在馬頸上。
小滿低頭看他。
孩子身上有米糕的甜味,還有剛剛奔跑後的熱氣。
「你也要過年。」
小寶拍牠脖子。
小滿輕輕噴氣,白霧從鼻孔裡湧出,在燈光下化開。
牠不懂「過」。牠只懂「在」。
牠在這裡。草在這裡。風在這裡。冷也在這裡。
而人類,好像總在等什麼。
夜色終於完全沉下。
院子裡的燈籠紅得像一排熟透的柿子。屋裡傳來春晚的聲音,電視機裡的人笑得比誰都大聲。
老周出來倒水,看見小滿。
「唉,辛苦一年了。」他喃喃。
小滿看著他。
牠聽不懂語句,但能聽懂疲倦。
老周的肩膀比秋天時低了些。風從他袖口鑽進去,他縮了縮脖子。
人類一年一年往前走,腳步卻常常回頭。
馬不回頭。
馬只看路。
半夜時,煙火升起。
天空忽然亮如白晝。紅、金、藍的火花在黑暗中炸開,碎裂,墜落。
小滿走到門口,透過木板縫隙看天。
牠的瞳孔映出光。
那一瞬間,牠想起夏天奔跑的日子。青草翻浪,蹄聲敲在土上,節奏穩定而純粹。
煙火卻沒有節奏。
它們來得急,散得快。
小滿忽然明白,人類害怕黑夜。
所以他們在最冷、最長的夜裡,把天空點亮。
牠慢慢退回草堆。
風聲又回來了。
煙火停下之後,村子忽然安靜得不可思議。
人聲、笑聲、電視聲漸漸沉下去。
雪在屋頂積了一層薄白。
小滿閉上眼。
牠夢見自己奔跑。
不是在村子裡,而是在無邊的原野。沒有院牆,沒有繩索,沒有紅繩。
雪在腳下碎裂。
風貼著耳朵飛過。
牠的呼吸與天地合在一起。
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只有奔跑。
當牠醒來時,天還未亮。
除夕夜已經過去。
人類會說:新的一年開始了。
小滿卻知道,夜與夜之間沒有界線。
只有人心,替時間畫了線。
牠低頭,繼續吃草。
遠處的東方,天色正悄悄變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