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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斷之仁 之 刀未落時

第一回:刀未落時

天尚未明。

菜市口的風帶著一股濕冷,像是從昨夜未散的霧裡慢慢滲出來的。地面鋪著不平的石板,被露水浸得發亮,隱約映出天邊灰白的光。譚嗣同站在刑場中央,雙手反縛,鐵鏈垂在身前,偶爾輕輕一碰,發出低沉而空洞的聲響。

那聲音不像鎖,也不像鐵,倒像一口被敲響的舊鐘。

他沒有低頭。

刑場尚未完全佈置妥當。木架、刑凳、血槽仍在最後的調整之中,劊子手站在一旁,用布反覆擦拭刀鋒。刀面在微弱的晨光下泛著冷色,像一條尚未甦醒的魚。

譚嗣同看見那把刀,心中卻並無驚懼。他忽然想到,多年來自己寫下無數「破」字——破名教、破君臣、破生死——如今,這一刀不過是最後一個「破」罷了。

只是人尚在,刀未落。

四周漸漸聚起人來。挑擔的、趕早市的、被差役驅來湊數的百姓,還有幾名穿著整齊的官員,站在稍遠處,面無表情。他們的臉在晨霧中顯得模糊,唯有眼睛清晰——那些眼睛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即將完成的事物。

譚嗣同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刻已經不是「人」,而是一個過程。

一個即將被結束的過程。

他想起昨夜。牢中無燈,只有牆縫滲進來的一線月光。他坐在草席上,背靠冰冷的磚牆,腦中卻異常清明。沒有悔恨,也沒有慷慨,甚至沒有悲壯——那一刻,他只是反覆問自己一個問題:

若此身不死,這世道便能活嗎?

他沒有得到答案。

遠處傳來腳步聲,沉而齊。那是押送其餘幾人的隊伍。譚嗣同沒有回頭去看,他知道那幾個名字——林旭、楊銳、劉光第……他們或許有人在顫抖,有人在默念,有人在強撐鎮定。但這些都與他無關了。

死,終究是各人的事。

一名差役走上前來,例行公事般地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罪名。聲音在空曠的刑場上顯得單薄,像是貼在風中的紙。那些「大逆不道」「妄議朝政」「惑亂人心」的字句,他早已聽過無數次,如今再入耳中,竟有些陌生。

譚嗣同忽然想到,自己一生所寫的文字,或許比這份罪狀還要多。只是那些字,無一能救他。

也無一,原本是為了救自己。

宣讀完畢,場中短暫地安靜下來。連風似乎都停了一瞬。劊子手站到他身後,腳步踏在石板上,發出沉穩而熟練的聲響。

那一刻,譚嗣同清楚地感覺到時間正在被拉長。

不是向前,而是向內。

他的呼吸變得緩慢,心跳卻異常清晰。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寫過的一句話:「仁以通為第一義。」那時,他以為自己說的是學問,是制度,是天下之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個「通」,也包括生與死。

若不能通過死亡,又如何通達人間?

「譚嗣同。」

有人低聲叫了他的名字。

他沒有回應。

因為在刀未落下之前,他仍屬於自己。

而這短短的一瞬,便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全部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