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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雪琴 之 功名如夢

第九章 功名如夢

金陵城外月如霜,功業浮沉一夢長。多少英雄爭寸土,回頭唯見水茫茫。

天京城下的日子,漸漸變得漫長。

戰事有時激烈得像雷霆。

有時卻一連數日沒有一聲炮響。

對於圍城的人而言,最難熬的從來不是炮火。

而是等待。

等待敵人出城。

等待援軍出現。

等待糧食耗盡。

等待一座城,在漫長的歲月裡慢慢失去生氣。

彭玉麟已經習慣了江上的日子。

清晨巡江。

午後查看船隊。

傍晚察看敵情。

夜裡親自安排巡哨。

他的名字,也越來越響。

從湘潭到岳州。

從湖口到安慶。

再到如今的天京。

軍中已經沒有人再把他當作當年那個寒門書生。

他成了湘軍水師中最令人敬畏的人之一。

可是名聲越大,帶來的東西也越多。

有一天,一封奏報送到了他的手裡。

彭玉麟拆開。

看了一遍。

沒有說話。

身旁的部將問:「大人,是升賞嗎?」

「嗯。」

「恭喜大人。」

彭玉麟卻把奏報放在桌上。

「有什麼可喜的?」

那人一怔。

「大人多年征戰,今日有了功名,難道不是好事?」

彭玉麟看著窗外。

「功名?」

他輕輕笑了一聲。

「你知道功名是什麼嗎?」

部將搖頭。

彭玉麟道:

「是活人替死人領的名字。」

那天晚上。

彭玉麟沒有睡。

他坐在燈下,翻看軍中名冊。

一頁。

又一頁。

那些名字有的熟悉。

有的陌生。

有些曾經跟著他從湘江出發。

有些死在岳州。

有些沉在湖口。

有些倒在安慶。

還有一些,連屍骨都沒有找到。

他拿起筆。

在幾個名字旁邊輕輕畫了一個圈。

然後又放下。

窗外傳來江水聲。

彭玉麟忽然想起少年時代。

那時候,他家貧。

沒有功名。

沒有官位。

沒有兵。

更沒有船。

他曾經以為,只要讀書入仕,便能改變命運。

後來,他才知道有些人一輩子追逐功名。

有些人卻在得到功名之後,才發現自己最想要的東西,早已失去了。

數日後。

湘軍大營舉行慶功。

將領們紛紛前來。

酒席上談的都是戰功。

有人說:「天京已困。」

有人說:「太平軍撐不了多久。」

有人說:「此番破城,大人必受重賞。」

彭玉麟坐在席間。

很少說話。

一名年輕將領舉杯。

「彭大人,今日咱們能圍困天京,全靠水師之功。」

眾人紛紛附和。

「敬彭大人!」

酒杯舉起。

彭玉麟也端起杯子。

可是他沒有喝。

他看著杯中酒。

良久,忽然道:「這酒,太烈。」

眾人笑道:「大人征戰多年,竟怕酒烈?」

彭玉麟搖頭。

「不是怕酒。」

「是怕喝醉。」

眾人安靜下來。

他慢慢放下酒杯。

「人一醉,就容易忘事。」

「忘什麼?」

「忘了死的人。」

席間頓時無聲。

彭玉麟站起來。

「你們喝吧。」

「我不喝了。」

他轉身離開。

身後仍有歌舞聲。

可那聲音傳到江邊時,已經變得很遠。

江風迎面而來。

彭玉麟獨自站在岸邊。

不久,一名老水手走了過來。

正是當年跟隨他的老船工。

「大人。」

「怎麼還沒睡?」

「睡不著。」

老船工站在他旁邊。

兩人一起望著江水。

「大人。」

「嗯?」

「您現在是大官了吧?」

彭玉麟笑了一下。

「算是。」

「那還操心這麼多?」

「操心什麼?」

「軍餉、船、兵、死人。」

彭玉麟沉默。

老船工道:「以前您窮的時候,我看您天天想著出人頭地。」

彭玉麟微微一怔。

「是嗎?」

「是。」

「現在呢?」

老船工想了想。

「現在看您,好像又不想了。」

彭玉麟望著江面。

「因為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功名這東西,原來這麼輕。」

老船工不解。

彭玉麟指向江水。

「你看。」

「江水能帶走一艘船。」

「也能帶走一個人。」

「可它帶不走一個人的名字。」

「所以人活著時,總想留下名字。」

「可死了以後——」

他停住。

「誰還在乎名字?」

老船工沉默。

彭玉麟又道:「真正重要的,是他留下的人。」

第二天。

軍中忽然傳來一個消息。

一名曾經跟隨彭玉麟多年的老兵病危。

彭玉麟立刻前去。

那老兵躺在帳中。

臉色蒼白。

他見彭玉麟進來,連忙要起身。

「躺著。」

彭玉麟按住他。

「大人……」

「別叫大人。」

老兵笑了。

「那叫什麼?」

彭玉麟想了想。

「叫雪琴。」

老兵愣了一下。

隨即笑道:「好。」

兩人沉默片刻。

老兵道:

「我這一輩子,算是跟對人了。」

彭玉麟搖頭。

「別這麼說。」

「大人不記得了?」

「什麼?」

「湘潭。」

老兵慢慢道:「那時候,我怕得要命。」

「您說過一句話。」

「什麼?」

「活著回去。」

彭玉麟點頭。

老兵笑了。

「可我現在回不去了。」

彭玉麟沉默。

老兵又道:「不過我不怪您。」

「戰場上,誰能保證?」

「您已經盡力了。」

彭玉麟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住老兵的手。

那隻手很粗。

布滿裂痕。

曾經握過船槳。

握過刀。

也握過一個士兵活下去的希望。

老兵閉上眼。

「雪琴。」

「嗯?」

「如果有一天……您真的功成名就。」

彭玉麟看著他。

「別忘了我們。」

老兵說完,便再沒有睜開眼睛。

那一刻。

彭玉麟站了很久。

外面陽光正好。

江水依然流淌。

可是他忽然覺得,所有所謂功名都變得很遠。

他走出帳篷。

一名親兵迎上來。

「大人。」

「嗯?」

「朝廷又有封賞。」

彭玉麟停下腳步。

「收著。」

親兵愣住。

「大人不看?」

「不看。」

「為什麼?」

彭玉麟望著天空。

「等天京破了再看。」

親兵問:「若還有新的封賞呢?」

彭玉麟笑了笑。

「那便再等。」

天京城下。

歲月继续流逝。

太平軍依然死守。

湘軍依然圍困。

一座城,像一個巨大的磨盤。

磨著城裡的人。

也磨著城外的人。

而彭玉麟的頭髮,也在不知不覺間多了幾根白絲。

他曾經是少年。

如今已是中年。

從湘江到長江。

從一葉小舟到千軍萬馬。

他得到了曾經夢寐以求的一切。

官位。

功名。

聲望。

軍權。

可是每當夜深人靜,他卻常常想起那個寒門少年。

那個少年曾經站在湘江邊。

望著遠去的船。

想像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乘船遠行。

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只是他終於明白船越大,背負的東西也越重。

某日。

朝廷使者來到軍營。

宣讀封賞。

眾將跪地。

彭玉麟也跪下。

一串串官職、賞賜、勳勞從使者口中念出。

最後,眾人起身。

有人笑。

有人恭賀。

彭玉麟卻只是看著遠方。

使者問:「彭大人似乎不甚高興?」

彭玉麟道:「高興。」

「那為何如此?」

他指向天京城。

「城還沒破。」

使者愣住。

彭玉麟道:「戰事未完。」

「賞什麼?」

使者沉默片刻。

只好道:「朝廷自有朝廷的規矩。」

彭玉麟沒有再說。

當晚。

他把所有賞賜清單放在桌上。

看了一遍。

然後收進箱子。

沒有打開。

沒有欣喜。

也沒有拒絕。

只是收起來。

因為他知道:

功名可以要。

但不能把功名當成活著的理由。

真正讓他一路走到今天的,不是官帽。

不是銀兩。

更不是朝廷的幾句褒獎。

而是那些跟著他上船的人。

是那些死去的水手。

是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士兵。

是湘江上的風。

洞庭湖的火。

湖口的敗。

安慶的夜。

以及此刻,天京城下漫長而沉重的等待。

深夜。

彭玉麟又來到江邊。

遠處城牆上,一支火把忽然熄滅。

緊接著,另一支又亮起。

他看著那點微弱的火光。

忽然想城裡的人,此刻也許正在想家。

也許有人想念父母。

有人想念妻兒。

有人也許同樣不願意死。

戰爭把人分成兩邊。

可是生死面前,其實沒有真正的敵我。

只有活人。

和死人。

彭玉麟閉上眼。

「若天下沒有戰爭……」

他低聲說。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他知道。

這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江風越來越冷。

他轉身。

一名親兵走來。

「大人。」

「何事?」

「明日還巡江嗎?」

彭玉麟笑了。

「巡。」

「每天都巡?」

「每天。」

「不累?」

彭玉麟看著他。

「累。」

「那為什麼還去?」

他沉默了一會。

「因為江還在。」

「只要江還在,就有人要守。」

親兵點頭。

兩人並肩走回營地。

身後。

長江滔滔。

天京巍然。

功名與戰火,都被夜色籠罩。

而彭玉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一生所追逐的功名,到頭來不過一場夢。

真正能留下的,不是官位,而是你曾經為誰而活。

江風吹過。

遠處傳來更鼓。

一聲。

兩聲。

三聲。

天亮之前,所有人都還要繼續。

而在天京城下,最後的大戰,也正在一步一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