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
counter
Skip to main content

8 雪琴 之 天京城下

第八章 天京城下

鐘山風雨壓金陵,百萬旌旗照水明。一葉孤舟來萬里,滿江烽火不聞聲。

咸豐十年,江南。

安慶之戰後,湘軍水師一路東進。

江水不再像湘江那般狹窄。

它寬闊、深沉,兩岸城郭相接,商旅往來的繁華早已被戰火吞去。

彭玉麟站在船頭。

前方,是金陵。

太平天國的天京。

這座曾經繁華無比的六朝古都,如今已經成了一座巨大的戰場。

城牆高聳。

城門緊閉。

江面上,太平軍戰船往來巡弋。

而更遠處,無數湘軍營壘沿江鋪開。

旌旗如林。

炮聲不時從城中傳來。

有人低聲道:

「天京到了。」

彭玉麟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座城。

許久,才道:「這裡死的人,會比我們以前見過的都多。」

身旁將領一怔。

「大人為何這麼說?」

彭玉麟指著城牆。

「因為這不是一座普通的城。」

「這是他們的國。」

「國若亡,守城的人便不會退。」

天京城下,湘軍陸軍與水師逐漸形成合圍。

江面,是彭玉麟最熟悉的戰場。

可是這一次,他面對的已不只是敵船。

天京城牆上的火炮,可以直接封鎖江面。

城中還有太平軍精銳。

江岸炮台與城防互相呼應。

若水師貿然靠近,便會成為城上炮火的活靶子。

彭玉麟沒有急著進攻。

他命人連續數日觀察。

清晨看水位。

午後看風向。

入夜看城中燈火。

甚至連敵船換班的時辰,也一一記下。

有人忍不住問:「大人,這麼看下去,要看到什麼時候?」

彭玉麟淡淡道:「看到他們露出破綻。」

「若一直沒有呢?」

「那就等。」

一日黃昏。

江面忽然起霧。

天京城牆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彭玉麟站在船頭。

「今日不攻。」

眾將以為他又要等待。

誰知他忽然道:「派小船。」

「去做什麼?」

「靠近。」

「這時候?」

「就是這時候。」

數艘小船悄然駛入霧中。

沒有燈。

沒有旗。

只有槳聲。

一下。

一下。

漸漸消失。

彭玉麟站在原地等待。

半個時辰後,小船返回。

帶回一個消息。

「敵軍江防換哨。」

「哪裡?」

「燕子磯方向。」

彭玉麟立刻走到地圖前。

手指落下。

「這裡。」

眾將圍了過來。

「水流在夜間向南。」

「若我們從這裡進去,可以避開正面炮台。」

一名將領問:「要夜襲?」

彭玉麟搖頭。

「不是。」

「那是?」

「堵。」

他看著眾人。

「天京若是一座城,那便讓它困在城裡。」

「江若是一條路,就斷了它。」

夜深。

湘軍水師開始行動。

數十艘戰船分成三隊。

第一隊向上游。

第二隊封鎖下游。

第三隊則停在江心。

沒有猛烈炮火。

沒有喊殺。

只有沉沉的江風。

太平軍似乎沒有察覺。

直到一艘運糧船駛出天京。

忽然——

「放炮!」

轟!

炮聲撕開夜幕。

運糧船被擊中。

船上火光驟起。

太平軍慌忙轉舵。

可是兩側已經出現湘軍戰船。

「降!」

「不降便沉船!」

船上的太平軍士卒仍然試圖抵抗。

又一輪炮火響起。

運糧船終於停下。

湘軍登船。

很快便控制了船隻。

彭玉麟站在遠處看著。

沒有追擊。

他只問:「還有嗎?」

「暫時沒有。」

「等。」

第二艘。

第三艘。

第四艘。

接連幾夜,湘軍水師不斷截擊天京外出的糧船。

太平軍很快察覺。

開始改走小船。

彭玉麟便改封小船。

開始夜行。

他便夜巡。

開始走近岸。

他便派小隊封岸。

一時間,天京水路寸步難行。

有人說:「彭玉麟像一張網。」

「敵人走到哪裡,都會撞上。」

這句話很快傳入彭玉麟耳中。

他只說:「網不是用來殺魚的。」

「是用來讓魚無處可逃。」

然而,天京城內並未坐以待斃。

太平軍開始反擊。

一天清晨。

江面突然出現數十艘戰船。

桅杆上掛滿旗幟。

炮聲震天。

「敵軍出城!」

湘軍水師迅速迎戰。

兩支船隊在江面相撞。

第一輪炮火過後,江水被炸出一道道白浪。

彭玉麟站在主船。

「不要亂。」

「保持船距!」

「左翼壓上!」

湘軍船隊逐漸形成半月形。

太平軍試圖突破。

卻被死死擋住。

一艘敵船猛然撞來。

彭玉麟下令:「讓。」

湘軍戰船突然後退。

敵船撲空。

另一艘湘軍戰船從側面出現。

轟!

一炮擊中敵船。

敵船桅杆折斷。

太平軍船隊開始混亂。

彭玉麟沒有追。

「收隊。」

部將愣住。

「大人,敵船已經亂了!」

「我知道。」

「為什麼不追?」

彭玉麟看向城牆。

「城上的炮已經開始轉向。」

眾人一看。

果然。

天京城頭的炮口正在調整。

「再追,便進炮口。」

「退。」

這一次,沒有人再質疑。

湖口之敗,已經刻在所有湘軍將領心中。

他們知道:

彭玉麟不是不敢追。

而是不肯拿士兵的命去賭。

傍晚。

戰船退回江面。

彭玉麟坐在船艙裡。

桌上放著一張天京水路圖。

他看了很久。

一名老將進來。

「大人。」

「嗯?」

「今日若再追一里,或許能擊沉敵軍數艘戰船。」

彭玉麟抬頭。

「然後呢?」

「什麼?」

「擊沉幾艘船之後呢?」

老將沉默。

彭玉麟道:「我們真正要的是天京。」

「不是幾艘船。」

老將點頭。

「明白了。」

彭玉麟重新低頭。

「戰爭最容易犯的錯,就是把眼前的小勝當成最後的勝利。」

「我們不能。」

夜裡。

彭玉麟走出船艙。

江面月色如霜。

天京城牆在月光下像一條沉睡的巨龍。

城中萬家燈火早已不復往日。

偶爾只有一兩點火光。

彭玉麟忽然想起岳州。

想起湘潭。

想起湖口。

也想起那些沉入江底的人。

他曾以為,打仗就是殺敵。

後來才知道,打仗其實是在與自己的恐懼、驕傲和欲望較量。

湖口教會他謹慎。

安慶教會他忍耐。

而天京——

將教會他另一件事。

有些戰爭,不是一日兩日可以結束。

它需要一年。

兩年。

甚至更久。

需要無數人用青春、鮮血和生命,把一座城一寸一寸困住。

翌日。

曾國藩的軍令送到。

彭玉麟拆開看完。

「水師繼續封江。」

只有簡短一句。

彭玉麟點頭。

「傳令。」

「全軍封鎖江面。」

「晝夜巡弋。」

「不許敵船出。」

「不許糧船入。」

「不許私自追擊。」

眾將齊聲:「是!」

軍令傳開。

一艘又一艘戰船駛向江面。

晨霧之中,湘軍水師如一條巨大的鐵鏈,慢慢封住天京。

城牆之內,是困獸。

城牆之外,是圍城的人。

而在兩者之間——

只有一條長江。

彭玉麟站在船頭。

晨風吹動他的衣袍。

有人望著那座城問:

「大人,天京何時能破?」

彭玉麟沉默片刻。

然後道:「不知道。」

「那我們要等多久?」

他望著遠方。

「等到它自己開門。」

「若它不開呢?」

彭玉麟的眼神漸漸冷下來。

「那就讓江水替我們說話。」

長江滔滔。

向東而去。

而天京城下,真正漫長的圍城歲月,才剛剛開始。

彭玉麟不知道,這座城將吞噬多少人的性命。

也不知道多年之後,當天京終於陷落,他自己會站在怎樣的江風裡。

他只知道一件事:

既然來了,就不能退。

孤舟仍在江上。

城,仍在眼前。

而那個從湘江邊走出的寒門少年,此刻已經站到了大清與太平天國最後決戰的潮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