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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雪琴 之 梅花與雪

第十章 梅花與雪

大江夜雪滿孤舟,鐵馬寒聲入古樓。莫問功名何處在,一枝梅影對寒流。

天京城下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長江北風一陣緊過一陣。

清晨起來,戰船的甲板上已結了一層薄霜。

士兵呵出的白氣,在寒風裡迅速散去。

可是戰爭沒有因為寒冷而停下。

城牆上的炮聲,依舊不時響起。

江面上的巡船,也依舊往來。

天京像一頭被困住的巨獸。

它沒有倒下。

卻已經開始喘息。

彭玉麟站在船頭,看著江面上的薄霧。

手裡握著一卷畫。

畫中,是一枝梅。

枝幹虯曲。

花朵寥落。

只有幾點淡淡的紅。

那是他昨夜畫的。

畫完之後,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畫梅。

也許是因為冷。

也許是因為這座城。

也許是因為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大人。」

親兵走來。

「嗯?」

「曾大人請您過去。」

彭玉麟收起畫卷。

「走。」

中軍帳中。

曾國藩正站在地圖前。

桌上鋪滿了天京附近的江防圖。

「雪琴。」

「大人。」

曾國藩抬起頭。

「天京快到最後了。」

彭玉麟沒有回答。

曾國藩指向江面。

「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

彭玉麟看了一會。

「封江。」

「還有呢?」

「防止突圍。」

曾國藩點頭。

「不錯。」

他沉默片刻。

「可是天京若破,你有何打算?」

彭玉麟一怔。

「打算?」

「是。」

「自然奉命行事。」

曾國藩看著他。

「你有沒有想過,功成之後退?」

帐中忽然安静。

彭玉麟抬頭。

「退?」

「你已經不是當年的雪琴了。」

曾國藩道:「如今你手握水師,聲名在外。」

「功名越高,旁人的目光越多。」

彭玉麟沉默。

他明白這話的意思。

戰場上最難對付的,有時不是敵人。

而是人心。

離開中軍帳後。

彭玉麟沒有立即回船。

他沿著江岸慢慢走。

雪開始落下。

起初只有幾片。

很快,便成了漫天白色。

江岸的營帳、戰船、旗幟,都被覆上一層薄雪。

一名年輕士兵正在搬運火藥。

他凍得雙手發紅。

彭玉麟停下。

「冷嗎?」

士兵嚇了一跳。

「回大人,不冷!」

彭玉麟看著他。

「手都紅了。」

士兵不好意思地笑。

「習慣了。」

彭玉麟從身上解下一副手套。

「拿去。」

士兵連忙搖頭。

「大人,這怎麼行?」

「軍令。」

「啊?」

「戴上。」

士兵接過手套。

眼睛微微紅了。

「謝大人。」

彭玉麟點頭。

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

「你叫什麼?」

士兵立刻站直。

「回大人,周福。」

「周福。」

彭玉麟記住了。

「好好活著。」

士兵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為什麼這個人讓士兵害怕。

也為什麼那麼多人願意跟著他。

他不是不知道殺人。

而是知道每一個被他送上戰場的人,都有名字。

夜裡。

雪越下越大。

彭玉麟坐在船艙中。

油燈搖晃。

他攤開一張白紙。

又開始畫梅。

第一枝。

第二枝。

第三枝。

不知不覺,桌上已經放了七八張。

親兵看見了,忍不住問:

「大人,您最近怎麼總畫梅?」

彭玉麟停筆。

「不知道。」

「您不是最喜歡梅嗎?」

「以前是。」

「現在呢?」

彭玉麟看著窗外。

「現在更喜歡雪。」

親兵不解。

「為什麼?」

彭玉麟淡淡道:「雪落下來,什麼都能蓋住。」

「血也能。」

親兵沉默了。

彭玉麟低下頭。

「可是雪化了以後,還是看得見。」

第二天。

天京城內忽然傳出炮聲。

比往常密集。

湘軍各營迅速戒備。

「敵軍要突圍!」

消息很快傳遍江岸。

彭玉麟立即登船。

「全軍備戰!」

戰船一艘接一艘離開。

江面上的雪還沒有停。

白茫茫一片。

視線極差。

忽然。

前方出現黑影。

「敵船!」

彭玉麟抬手。

「炮手準備。」

敵船越來越近。

數十艘太平軍戰船趁著雪霧向外突圍。

船上火把密集。

有人高喊。

有人擊鼓。

整個江面瞬間被打破。

「開炮!」

轟!

第一炮撕開雪幕。

敵船劇烈搖晃。

第二炮。

第三炮。

湘軍水師從兩側包抄。

太平軍拼命向前。

有幾艘船甚至直接衝撞湘軍。

「攔住!」

「不要讓他們過去!」

刀光在雪中閃爍。

喊殺聲此起彼伏。

彭玉麟站在船頭。

雪落在他的肩上。

他沒有拂去。

「左翼壓上!」

「右邊封住!」

「中間不要追!」

一名將領大喊:

「大人!有一艘敵船突破了!」

彭玉麟看向江面。

那艘船正順著水勢往下游逃。

他沉默片刻。

「放它走。」

將領愣住。

「放?」

「對。」

「為什麼?」

彭玉麟指向另一側。

「那才是主力。」

眾人立刻明白。

果然。

那艘逃走的船只是誘餌。

真正的太平軍主力正在另一側突圍。

若是追那一艘,湘軍便會被調開。

彭玉麟冷冷道:「不要被眼前的東西騙了。」

「記住。」

「戰場上最危險的,往往不是你看見的敵人。」

戰鬥持續了兩個時辰。

雪越下越大。

江面上的血很快被雪覆蓋。

太平軍突圍失敗。

殘餘戰船重新退回城中。

湘軍也停止追擊。

彭玉麟站在船頭。

一名士兵跑來。

「大人!」

「傷亡如何?」

「還在清點。」

「先救傷兵。」

「是。」

彭玉麟低頭。

忽然看見甲板角落裡有一雙手套。

正是昨天給周福的那一副。

他皺眉。

「誰的?」

沒有人回答。

彭玉麟彎下身。

撿起手套。

「周福呢?」

旁邊的士兵低下頭。

「剛才……中炮了。」

彭玉麟的手停在半空。

「人呢?」

「沒救回來。」

江風忽然吹過。

手套從他手裡滑落。

掉在雪地上。

彭玉麟站了很久。

最後蹲下。

把手套撿起來。

輕輕拍掉上面的雪。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把它收進懷裡。

當晚。

彭玉麟沒有吃飯。

也沒有喝酒。

他獨自坐在船艙。

面前放著那雙手套。

旁邊,是昨夜畫的梅花。

他忽然覺得,那些梅花畫得很可笑。

花開得那麼漂亮。

可戰場上哪裡有什麼漂亮?

只有雪。

只有血。

只有一個個年輕生命,在還沒有來得及看見春天之前,便消失了。

他拿起筆。

在梅花旁寫下一行字:「花不知人死,人卻記得花。」

寫完之後,他久久沒有動。

幾日後。

有人從城外帶來一封信。

是一個婦人寫給丈夫的。

她不知道丈夫是否還活著。

信上只有幾句簡單的話。

問他:「今年冷不冷?」

「衣服夠不夠?」

「孩子已經會走路了。」

「若能回來,便回來。」

彭玉麟看完。

沉默良久。

「這封信,是誰的?」

「一名陣亡士兵的。」

「送回去。」

「是。」

「告訴她——」

彭玉麟停住。

他本想說「她丈夫戰死了」。

可是最後卻沒有說出口。

「告訴她實情。」

親兵低聲道:「大人,這種事情……」

彭玉麟道:「不能讓她一直等。」

「死者已經死了。」

「活人不能也被困在死人裡。」

那天晚上。

彭玉麟走到江邊。

雪停了。

天京城牆沉浸在夜色中。

江水靜靜流淌。

他忽然看見江岸旁有一株梅樹。

枝頭積滿白雪。

其中幾朵紅梅竟從雪中探出來。

彭玉麟站在樹下。

伸手拂去一枝上的積雪。

花瓣微微顫動。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湘江。

寒門。

少年。

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自己會走到今天。

更不知道自己會殺多少人。

也不知道自己會看見多少人死去。

他只是喜歡梅。

喜歡它在寒冬裡開花。

如今,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喜歡它。

不是因為梅花漂亮。

而是因為:它知道寒冷,卻仍然開。

一名老將走到他身後。

「大人。」

「嗯?」

「朝廷又催問天京戰事。」

彭玉麟笑了一下。

「催吧。」

「他們很急?」

「很急。」

「我們呢?」

彭玉麟看著梅花。

「我們更急。」

老將一怔。

「那為何不強攻?」

彭玉麟搖頭。

「因為急,不等於亂。」

「我們急著結束戰爭。」

「所以更不能拿士兵的命去換一個快字。」

老將沉默。

許久,才道:「大人變了。」

彭玉麟問:「變成什麼?」

「比以前更狠。」

彭玉麟沒有生氣。

「你錯了。」

「以前我狠,是因為我不知道。」

「現在我狠,是因為我知道。」

「知道什麼?」

他望著江面。

「知道人命有多重。」

又過數日。

天京城下開始出現新的攻城工事。

湘軍陸軍逐步逼近。

水師則負責封鎖江面。

所有人都知道最後的決戰,已經不遠了。

彭玉麟站在江岸。

手裡依然握著那雙手套。

他沒有再戴。

而是將它掛在自己的船艙裡。

每一次出戰前,都看一眼。

那是提醒。

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周福。

不要忘記那些死去的人。

不要忘記自己為什麼還站在這裡。

一天清晨。

第一縷陽光穿過雲層。

雪開始融化。

江岸上的積雪化成水,一滴一滴落下。

梅花卻仍然開著。

彭玉麟站在樹下。

忽然低聲道:「雪會化。」

「花會謝。」

「人也會死。」

身旁親兵問:「大人,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打?」

彭玉麟沉默。

許久,他才回答:

「因為有些仗,總要有人打。」

「若天下有一天不再需要打仗——」

他看向那枝梅。

「那才是真正的勝利。」

天京城下。

江風再起。

遠處傳來炮聲。

彭玉麟轉身登船。

雪已經停了。

梅花正在盛開。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

自己一生追逐的,也許從來不是功名。

而是一個太過遙遠的願望——

願有一天,江山不再需要人用血去守。

可是此刻,他仍然必須拿起刀。

因為天京尚未陷落。

戰爭尚未結束。

而那枝開在寒雪中的梅花,將陪著他走向人生中最殘酷、也最接近功成名就的一段路。

江水東流。

梅影落雪。

彭玉麟登船而去。

沒有人知道。

這一去,他將親眼見證一座王朝的崩塌。

也將親手迎來自己一生最大的功名。

以及——

功名背後,最深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