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宮之難 之 絳宮
第一章 絳宮
絳宮深處暮雲低，晉國春秋幾度移。朱戶不知刀影近，華堂猶聽玉階悲。功名未必能全族，骨肉偏教起亂絲。一脈存亡誰可定，風從宮闕到邊陲。
絳，是晉國的心臟。
城牆依著山勢起伏，宮室與卿大夫的高門錯落其中。春日的風從遠山吹來，帶著河谷的寒意，掠過城頭的旌旗，又吹進一座座深宅大院。
宮門之外，人來人往。
車轂相擊，馬蹄踏過夯土大道，發出沉悶而有節律的聲音。身穿玄衣的士人匆匆入宮，甲士持戈立在宮門兩旁，門吏低聲詢問來者姓名與官爵。
這裡是晉國。
一個看似強盛，實則早已不是只靠國君一人說了算的國家。
晉侯坐在宮中。
可晉國真正的力量，早已分散在那些高門大族手裡。
韓、趙、魏、郤、欒……
一個個姓氏背後，是田邑，是軍隊，是臣屬，是婚姻，是數代累積下來的聲望。
他們稱臣。
卻也有自己的城邑、自己的門客、自己的親族與自己的利益。
君臣之間，有時候只隔著一張案几。
有時候，卻隔著一座山。
趙氏便是其中最強的一族。
在絳城之中，若論聲勢，趙氏宅第並不遜於宮門多少。
只是趙氏的人知道，真正令人畏懼的從來不是一座宅第，也不是門前多少甲士。
而是祖先留下來的名字。
趙氏的根，在晉國已經扎得太深。
從趙衰開始，趙氏便與晉國的霸業相連。趙盾繼之，更曾執掌晉國朝政，聲勢之盛，一時無兩。
可是權勢越大，仇怨便越多。
一個家族若只是富貴，或許還能安然度日。
一個家族若握住了國家的權力，那麼它的一舉一動，便再也不只是自家的事情。
趙氏如此。
其他卿族，也如此。
所以在絳宮之中，最危險的從來不是刀劍。
而是人心。
那一年，趙氏府中仍是一派安靜。
庭院裡的槐樹尚未長滿葉子。
幾名年輕人從廊下走過，衣袍被風輕輕掀起。
趙同與趙括走在前面。
兩人年紀相近，皆是趙氏嫡系的重要人物。
身後的僕從不敢靠得太近。
在趙家，身份有時候比親情更重要。
兄弟之間可以同席而坐，也可以在朝堂上彼此爭論；昨日還稱兄道弟的人，今日便可能因一件田邑、一個官職、一句話而心生芥蒂。
這不是趙家的特殊之處。
這是春秋。
家國之間，從來沒有一條清楚的界線。
趙氏的院落深處，趙莊姬正坐在窗前。
她是趙氏之婦，也是晉國公室的女子。
她嫁入趙氏，本身便是一樁政治。
在這個時代，婚姻從來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情。
一個女子嫁給哪一個家族，意味著兩個家族之間多了一條血脈。
她所生的孩子，也不只是她的孩子。
他們是家族的未來。
是祖先牌位之前的名字。
是田邑與爵位能否延續的希望。
所以莊姬很清楚自己身處的位置。
她既是趙氏的人，又不是完全的趙氏人。
她的父族在晉國。
她的丈夫是趙氏。
她的孩子則流著兩家的血。
這樣的人，最容易成為兩個世界之間的橋。
也最容易成為兩個世界衝突時，最先被拉扯的人。
她望著庭院，沉默了很久。
遠處傳來車聲。
她忽然問：「是誰？」
侍女答道：「是趙嬰公子。」
莊姬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從哪裡來？」
「從外院來。」
莊姬沒有再問。
趙嬰齊。
趙氏之人。
也是趙家幾兄弟中的一員。
在趙氏之中，他並不像趙同、趙括那樣顯赫。
可是有些人的命運，往往不是由他自己決定的。
而是由他與誰走得太近決定的。
春雨將落未落。
趙嬰進門時，身上還帶著風。
他停在廊下，看見莊姬，沒有立刻說話。
莊姬也沒有看他。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不長的距離。
可是那段距離，後來會變得很長。
長到足以讓一個家族走向滅亡。
長到足以讓晉國的朝堂重新洗牌。
長到後世的人，只記住了一個「孤兒」，卻忘記了在那個孩子出生以前，多少人的命運已經開始彼此纏繞。
「夫人。」
趙嬰先開口。
莊姬抬起頭。
「公子今日怎麼來了？」
「有些事想與夫人說。」
「何事？」
趙嬰沒有回答。
他望了一眼四周。
侍女們會意，退到遠處。
廊下只剩兩人。
風從院牆之外吹進來。
槐枝輕晃。
莊姬忽然說：「公子若是為朝中之事，便不必說了。」
趙嬰看著她。
「夫人怕什麼？」
「我不是怕。」
莊姬語氣很淡。
「我是知道。」
趙嬰一怔。
「知道什麼？」
「知道這座城裡，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
趙嬰沉默。
這句話，他懂。
絳城之中，人人都懂。
宮門裡的一句話，可以變成詔命。
卿大夫府中的一句話，可以變成朝堂上的風波。
而一個婦人私下裡的一句話，也可能在幾天之後，傳進晉侯耳中。
所以真正危險的不是說話。
而是誰聽見了。
趙氏的強盛，使許多人敬畏。
同樣也使許多人不安。
趙盾死後，趙氏並未因此衰落。
相反，這個龐大的家族仍然控制著大量政治資源。
但家族越大，裂縫也越多。
祖先留下的權力，必須由後人共同守住。
若兄弟同心，便是屏障。
若兄弟離心，便成刀刃。
趙嬰看著莊姬，低聲道：「最近，朝中有人談起我們趙家。」
莊姬神色不變。
「有人談趙家，有什麼奇怪？」
「談得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趙嬰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說：「他們說，趙家太大了。」
莊姬抬眼。
這一次，她真的看了他很久。
「誰說的？」
趙嬰搖頭。
「沒有名字。」
「那便是有人想讓你知道。」
趙嬰苦笑。
「夫人果然聰明。」
莊姬站起身。
她走到廊邊，看著遠處的宮牆。
宮牆高大而沉默。
那裡是晉侯所在的地方。
也是所有卿大夫最終必須低頭的地方。
可是莊姬知道，有時候，宮牆之內的人未必比宮牆之外的人更有力量。
晉侯可以封爵。
可以賜田。
也可以殺人。
然而真正讓晉國運轉起來的，是那些握有土地與軍隊的卿族。
國君需要他們。
他們也需要國君。
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
誰先打破它，誰便可能成為下一個被清算的人。
莊姬輕聲道：「趙嬰，你應該離開絳城一陣子。」
趙嬰沒有想到她會這樣說。
「夫人？」
「我只是勸你。」
「為何？」
莊姬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遠方。
宮牆上的旗幟在風裡展開。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她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
不知道趙氏會不會出事。
更不知道多年以後，會有一個孩子，成為這個家族最後的一線血脈。
她只知道絳城的風，變了。
當夜，趙氏府中燈火依舊。
趙同與趙括正在商議家中事務。
有人送來酒。
有人送來文書。
有人從宮中帶回消息。
每一件事情，看起來都與往常沒有不同。
可是就在同一夜，另一處宅第裡，也有人談到了趙氏。
沒有旌旗。
沒有刀劍。
只有幾盞燈。
幾個人。
以及壓低的聲音。
「趙氏太盛。」
「盛又如何？」
「盛到連君上都不能不顧忌。」
「那便不是趙氏的福了。」
燈火搖曳。
沒有人再說話。
春雨終於落下。
一滴。
兩滴。
很快，整座絳城都籠罩在雨幕之中。
宮門緩緩關閉。
高大的城門把街上的人聲隔絕在外。
沒有人知道，今夜的絳宮與往常有什麼不同。
更沒有人知道，真正的災難往往不是從一聲喊殺開始。
它開始於一句話。
開始於一次猜疑。
開始於一個人突然覺得另一個家族，太強了。
而趙氏此時仍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敵人，也許從來不是宮外的人。
而是有一天，趙氏自己會裂開一道縫。
那道縫裡，將先走出一個名字。
趙嬰齊。
然後，是趙莊姬。
再然後，是趙同。
是趙括。
是晉侯。
是韓厥。
是那些在歷史中留下名字、又被後世忘記的人。
直到最後——
一個孩子。
趙武。
那時候，沒有人會想到，一個孩子的出生，竟會成為一個家族重新站起來的理由。
但在那之前，趙氏必須先經歷一場劫難。
而這場劫難，已經從絳宮的陰影裡，悄悄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