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下宮之難 之 莊姬
第四章 莊姬
深宮一入趙家門，半是夫妻半是臣。欲問前因誰負我，回眸已隔幾重春。金枝未必能遮雨，玉佩何曾可避塵。最是婦人無可訴，一言能使萬家分。
趙莊姬出生的時候，沒有人問她願意成為什麼樣的人。
她是公室之女。
這四個字，已經替她決定了大半生。
她從小知道，自己與尋常女子不同。
宮室中的女子，從出生那一日起，便有人教她禮。
什麼時候應當低頭。
什麼時候應當說話。
見什麼人穿什麼衣。
什麼事情可以知道。
什麼事情知道了也要裝作不知道。
而最重要的是——
有一天，她要嫁給一個什麼樣的家族。
那不是她自己的選擇。
因為她的婚姻，屬於公室。
她嫁給趙朔。
於是，她便成為趙氏婦。
從此之後，她的名字前面多了一個趙字。
可是她自己知道：她身上始終流著晉國公室的血。
這兩種身份，曾經是她的保護。
後來，卻成為她一生最大的矛盾。
趙朔待她不壞。
甚至可以說，他們之間曾經有過真正的夫妻情分。
只是趙朔不是一個喜歡把情緒掛在臉上的人。
趙氏子弟自幼便被教導：家族比自己重要。
祖先比自己重要。
名聲比自己重要。
在外人面前，更不能讓人看見趙氏內部有任何裂痕。
所以莊姬有時候覺得，自己嫁的是一個男人。
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嫁的是整個趙氏。
她住在趙氏府中。
吃趙氏的飯。
穿趙氏的衣。
生下趙氏的孩子。
她的一生，都被這個姓氏包圍。
可是有些夜裡，她仍然會想起自己出生的地方。
想起宮門。
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孔。
想起自己還是公室女子的時候。
那時候，她不用問自己：「我究竟屬於誰？」
嫁人之後，這個問題卻變得越來越難回答。
趙朔死後，莊姬的世界第一次真正失去了依靠。
丈夫死了。
趙氏仍然在。
她的身份仍然在。
可是夫妻之間那一點只屬於兩個人的東西，卻永遠消失了。
她成了寡婦。
也是趙氏的一個寡婦。
這兩件事情看似相同，其實完全不同。
一個女人失去丈夫，是家庭之事。
一個卿族的妻子失去丈夫，卻可能是政治之事。
尤其當她還有一個孩子。
孩子的名字叫趙武。
那個孩子尚且年幼。
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不知道祖先是誰。
更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對趙氏意味著什麼。
莊姬知道。
所以她必須保護他。
這是她作為母親唯一沒有疑問的事情。
然而她很快便發現，自己並不能真正保護孩子。
因為她生活在趙氏。
趙氏是一座巨大的家族機器。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每一個位置都有自己的利益。
她的丈夫已經死了。
她的孩子還小。
於是她自然變得弱勢。
她雖然是公室女子，但她嫁入趙氏之後，並不能像在宮中那樣自由。
她沒有自己的軍隊。
沒有自己的田邑。
甚至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政治力量。
她能依靠的，只有趙氏。
而她偏偏又開始不再相信趙氏。
趙嬰被送走的那一天，她站在院門之後。
沒有送他。
也沒有挽留。
這是她自己選擇的。
至少當時，她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趙嬰犯了錯。
趙氏處置他。
這沒有什麼不對。
可當他的車馬真正離開之後，莊姬心裡卻忽然空了一塊。
她原以為自己會憤怒。
可是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裡。
看著車輪留下的痕跡慢慢被風沙抹去。
身旁的侍女問：「夫人，要回去嗎？」
莊姬沒有回答。
很久以後，她才說：「他會恨我嗎？」
侍女不敢回答。
因為她知道，這個問題根本不是問趙嬰。
是問莊姬自己。
她究竟恨不恨趙嬰？
她究竟怨不怨趙同與趙括？
她究竟後不後悔？
沒有人知道。
也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過去。
趙嬰去了齊國。
趙氏表面上恢復平靜。
可是莊姬的心沒有。
她開始注意到一些從前沒有注意的事情。
比如趙同與趙括談話時，偶爾會刻意避開她。
比如家中有人看見她，會迅速低下頭。
比如某些原本與她親近的婦人，開始變得客氣。
這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根本不足以成為證據。
可是對一個長期生活在宮廷與大族之中的女子而言，小事有時候就是最大的警告。
她知道人心如何改變。
一句話可以使人親近。
一句話也可以使人疏遠。
一個眼神可以是敬畏。
也可以是防備。
她開始懷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後說她？
是不是有人認為她與趙嬰的事情，會給趙氏帶來麻煩？
是不是趙同與趙括已經開始防著她？
更重要的是——
如果趙氏真的出了事情，自己和孩子會怎樣？
這個問題，她不敢問。
因為答案可能太可怕。
一天夜裡，趙武在她身旁睡著。
孩子的呼吸很輕。
莊姬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
她伸出手，替孩子掖好被角。
那一刻，她不是公室女子。
不是趙氏婦。
也不是任何人的妻子。
她只是母親。
她想：如果有一天趙氏出事，誰會保護這個孩子？
她忽然想到趙嬰。
又立刻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趙嬰已經走了。
他已經被逐出趙氏。
而自己與他的事情，也不可能再回頭。
那麼還有誰？
趙同？
趙括？
他們是趙武的叔父。
按理說，他們應該保護他。
可是人心真的可靠嗎？
莊姬不知道。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身邊的人越多，心裡反而越孤單。
這種孤單，慢慢變成了怨。
怨不是一天形成的。
它像雨水滲進牆裡。
表面看不出什麼。
可是日子久了，牆內已經濕透。
莊姬開始回想趙嬰。
她想起他曾經站在廊下與她說話。
想起他被逐走之前最後看她的眼神。
那裡面有怨。
有不捨。
也有一種被整個家族拋棄的孤獨。
她忽然想：「如果當初不是我，他是不是不會被送走？」
這個念頭讓她痛苦。
可是更讓她痛苦的是另一個念頭：
「如果趙氏能這樣對趙嬰，那麼有一天，他們會不會也這樣對我？」
她開始害怕。
而一個害怕的人，最容易做出過激的事情。
那段時間，絳城的天氣很不好。
連日陰雨。
道路泥濘。
宮門附近常有車馬往來。
莊姬偶爾會望著宮門。
她知道，只要她願意，她可以回到那裡。
她是公室之女。
她有資格求見晉侯。
可是她沒有立即這樣做。
因為她知道，一旦走進宮門，就意味著自己與趙氏之間的事情再也不可能只是家事。
她還是趙氏婦。
她有孩子。
孩子姓趙。
她若在君前說趙氏的事情，便等於把自己家的門打開，讓國君的人進來。
所以她猶豫。
一次。
兩次。
很多次。
每一次她都停在宮門之外的想像中。
然後回到家。
可是事情沒有因此變好。
趙同與趙括也開始察覺莊姬的變化。
趙括有一天問：「夫人最近可好？」
莊姬回答：「很好。」
趙括看著她。
「若有什麼事情，可以告訴我們。」
莊姬微微一笑。
「有什麼事情？」
趙括沒有回答。
兩人沉默片刻。
莊姬忽然問：「趙嬰在齊國，可好？」
趙括的臉色變了一下。
只是一瞬。
但莊姬看見了。
「不知。」
「你們沒有問？」
「他既然已經去了齊國，便是他的選擇。」
莊姬笑了。
笑得很淡。
「是嗎？」
趙括看著她。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女人與從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莊姬，有時候會哭，有時候會怒。
現在卻平靜得令人不安。
她不再爭辯。
也不再質問。
她只是記住。
記住每一個人的話。
記住每一個人的表情。
記住趙氏如何處置趙嬰。
也記住自己的孩子在這個家族中的位置。
莊姬真正決定走進宮門，是在一個清晨。
那一天，她很早便醒了。
趙武仍在睡。
她站在窗前。
天空灰白。
遠處的宮牆若隱若現。
她忽然對自己說：「我要去見君上。」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侍女問：「夫人要進宮？」
「嗯。」
「可是……」
莊姬回頭。
「可是什麼？」
侍女低下頭。
「沒什麼。」
莊姬沒有再問。
她知道侍女想說什麼。
這一步一旦走出去，便不能回頭。
她可以告訴自己，她只是想求一個公道。
也可以告訴自己，她只是為了保護趙武。
可是她心裡明白：她還有一個更深的念頭。
她要讓趙同與趙括知道——
她不是可以任人處置的女人。
她是公室之女。
她身後，是晉侯。
宮門開了。
莊姬坐上車。
車輪開始轉動。
一路上，她沒有說話。
絳城的街道從車窗兩旁向後退去。
她看見市井百姓。
看見士人。
看見穿著甲胄的軍士。
看見高門大族的車馬。
這些平日熟悉的景象，今日忽然都變得陌生。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要做的事情，可能會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她仍然可以回頭。
只要現在下車。
只要回到趙氏府邸。
只要把那些話永遠藏在心裡。
一切也許還能維持原樣。
可是她沒有回頭。
晉侯正在宮中。
莊姬入內。
她低下頭。
宮中的侍者退開。
大殿裡安靜得出奇。
晉侯看著她。
「莊姬，你有何事？」
她抬起頭。
那一瞬間，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先說什麼。
趙嬰。
趙同。
趙括。
趙武。
還是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
終於開口。
聲音並不高。
卻清清楚楚。
「君上，我有一事，要告訴您。」
宮中安靜下來。
而她接下來說出的話，後來被史書濃縮成一句極冷的文字：「原屏將為亂。」
原——趙同。
屏——趙括。
兄弟二人。
趙氏最重要的兩個人物。
她說他們將要作亂。
這一刻，莊姬已經跨過了最後一道門。
從一個受傷的妻子。
成為了政治上的告發者。
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拯救自己與孩子，
還是在把整個趙氏推向深淵。
那天之後，絳城的風開始變了。
宮中有人得知消息。
趙氏也很快有人察覺。
消息像水一樣滲過城中的每一道門。
沒有人知道莊姬到底說了多少。
也沒有人知道晉侯相信了多少。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情：趙氏出事了。
而趙嬰遠在齊國。
他或許還不知道。
自己的離去並沒有結束任何事情。
恰恰相反。
他留下的那道裂痕，如今已經被人撕開。
而裂縫的另一邊，站著他的兩位兄長。
趙同。
趙括。
他們還活著。
還站在絳城。
還不知道君心已經開始改變。
更不知道，有一天的六月，晉國的兵甲會向他們而來。
那一天還沒有到。
可是莊姬已經親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不是她想像中的公道。
而是一場足以改變趙氏命運的風暴。
她抱著自己的孩子，站在趙氏府中的窗前。
趙武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甚至不知道「趙氏」這兩個字究竟意味著什麼。
莊姬低頭看著他。
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也許將來有一天，這個孩子會成為趙氏唯一剩下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裡。
只知道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懼。
窗外，雨又落了下來。
而絳宮深處，一道命令正在慢慢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