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下宮之難 之 公宮
第八章 公宮
宮深日暖柳初長,一子無言倚畫堂。昨日門前車馬盛,今朝堂上姓氏亡。母憐幼小頻遮淚,臣看孤根暗自傷。莫道公門能避禍,宮牆深處亦風霜。
趙武第一次真正知道「安靜」是什麼,是在趙同與趙括死後的那些日子。
從前的趙氏府中,從來不安靜。
清晨有馬嘶。
有車輪壓過石板的聲音。
有家臣在堂下議事。
有僕役來回走動。
有武士操練。
有長者斥責年輕人。
也有宴席上的笑聲。
那座府第雖然高牆深院,卻從未真正安靜過。
因為一個強盛的家族,本身就是一種喧鬧。
而現在,那些聲音全都沒有了。
趙武不明白為什麼。
他只知道,從前常常有人來看他,現在不來了。
從前有人抱他。
有人逗他。
有人在他面前說話。
如今那些人都不見了。
他問母親。
「叔父呢?」
莊姬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說:
「叔父有事。」
「什麼事?」
「很遠的事。」
趙武又問:「什麼時候回來?」
莊姬低下頭。
「不知道。」
孩子沒有再問。
他還太小。
不知道死亡是什麼。
也不知道一個人的不回來,究竟可以有多長。
六月之後,趙武被留在公宮。
這件事後來被後人寫成一個極其傳奇的故事。
彷彿有一個孤苦無依的孩子,在刀兵之中被忠臣保護,從追殺中逃出生天。
彷彿他曾經被藏進某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彷彿有人為他換命。
彷彿他的命運從出生那一刻開始,便已經注定要成為一段驚天動地的傳說。
可是那一天真正的趙武,沒有這麼多故事。
他只是留在公宮。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留在這裡。
公宮比趙氏府第大得多。
宮門很高。
屋舍很多。
侍者來來去去。
每一個人走路都很輕。
說話也很輕。
好像在這裡,連聲音都不能太大。
趙武有時候會站在廊下,看著那些陌生的人。
他不認得他們。
他們也不太敢與他親近。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孩子是誰。
他是趙朔之子。
也是已經被討的趙氏之後。
他還活著。
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讓人小心。
莊姬也比從前安靜了。
她每天陪著趙武。
有時替他穿衣。
有時陪他吃飯。
有時看著他在庭院中玩耍。
孩子喜歡石子。
喜歡樹葉。
喜歡院子裡偶爾飛過的小鳥。
他會蹲在地上,看螞蟻搬東西。
也會伸手去抓落在台階上的葉子。
莊姬看著他,常常一看就是很久。
有時候趙武回頭問:「母親,你看我做什麼?」
她便笑。
「沒什麼。」
「那為什麼一直看?」
「因為你長大了。」
趙武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我長大了嗎?」
「長大了一點。」
「那我還會長大嗎?」
莊姬怔住。
「會。」
「長到什麼時候?」
「很久。」
孩子便笑了。
他不知道母親為什麼說「很久」時,眼睛裡會有淚。
公宮裡的人開始慢慢習慣這個孩子。
侍者知道他喜歡什麼食物。
宮人知道他什麼時候午睡。
有人替他準備衣服。
有人陪他遊戲。
可是沒有人真正把他當成普通孩子。
因為他的身後有一個已經倒下的家族。
他的一舉一動,都帶著趙氏的影子。
有人看見他,會想起趙朔。
有人看見他,會想起趙同與趙括。
也有人想起更早以前的趙盾。
更有人想起趙衰。
那些死去的人,彷彿都聚集在這個孩子身上。
所以趙武年紀雖小,身邊的人卻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敬畏。
他們不敢欺負他。
也不敢過分親近他。
他們只是看著。
看著這個孩子慢慢長大。
有一天,趙武問:「母親,我們為什麼住在這裡?」
莊姬正在替他整理衣襟。
「這裡不好嗎?」
「好。」
「那就住著。」
「可是我想回家。」
莊姬的手停住。
「哪裡是家?」
趙武想了一會兒。
「就是有很多人那裡。」
「誰?」
孩子開始數。
「父親。」
停了一下。
「叔父。」
又停了一下。
「還有那些人。」
他說不出那些人的名字。
因為孩子的記憶正在變淡。
死亡對孩子最殘酷的地方,不只是把人帶走。
而是時間會把死者的聲音也帶走。
趙武記得趙朔的臉。
但已經漸漸想不起父親的聲音。
他記得有人抱過他。
卻不知道那雙手究竟屬於誰。
他記得府中有一棵樹。
卻不知道那棵樹旁邊曾經發生過什麼。
他的家正在從現實變成記憶。
而記憶又正在慢慢變成一個孩子說不清楚的夢。
莊姬看著他。
「有一天,你會回去。」
趙武問:「什麼時候?」
她沒有回答。
她不能回答。
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
趙氏的田邑已經被重新處置。
趙氏的家臣散了。
趙氏的宅第也不再是從前的趙氏。
即使讓孩子回去,他又能回到哪裡?
回到空屋?
回到沒有父親、沒有叔父的庭院?
回到一個只剩下牌位與記憶的家?
莊姬不願讓他現在知道。
所以她只說:「等你長大。」
這句話,她後來說過很多次。
公宮之外,朝堂的事情仍在進行。
趙氏雖然遭了大難,卻沒有從晉國土地上完全消失。
這件事情讓很多人感到意外。
有人以為,既然趙同、趙括已死,趙氏的土地便會被其他卿族瓜分。
有人以為趙氏的門生故吏會全部改投他人。
也有人以為趙武不過是一個孩子,不值得再提。
可是韓厥不同意。
他知道,一個家族的政治生命,有時候不等於它眼前的權勢。
趙氏可以暫時失勢。
卻不能輕易被抹掉。
因為趙氏的歷史太長。
而晉國自己,也曾經從趙氏身上得到太多。
一天,韓厥入宮。
他沒有直接去見趙武。
他先拜見君上。
朝堂上談的是國事。
談土地。
談卿族。
談趙氏留下來的問題。
有人說:「趙氏既然有罪,便不應再留其田。」
另一人說:「趙氏已無成人,可以不必再議。」
韓厥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最後,他才開口:「趙氏之田,非一日所得。」
殿中安靜。
他繼續說:「其先世有功於晉。」
沒有人反駁。
因為這是事實。
功勞不會因為後代一個人被殺便從歷史上消失。
更何況,若今日只因趙同、趙括被討,便把趙氏祖先所有功勞一併抹去,那麼晉國自己也會變得可疑。
因為所有臣子都會問:我今日立功,誰能保證我的子孫不會因為將來的一場猜疑而失去一切?
這不是趙氏一家的問題。
是所有卿大夫的問題。
韓厥說完,退到一旁。
沒有人知道君王心中究竟想了什麼。
可是很快,事情開始改變。
趙武的名字再次出現在朝堂之上。
不是作為罪人的兒子。
而是作為趙氏之後。
那一天,趙武仍然在公宮。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正在被一群成年人決定。
他也不知道,那些人在殿上談論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決定他未來能不能回到趙氏。
他只是在庭院裡玩。
手中拿著一根細木枝。
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
宮人問:「公子畫什麼?」
趙武說:「家。」
宮人愣了一下。
「這是家?」
「是。」
「為什麼是圓的?」
趙武想了想。
「因為家要圍起來。」
宮人沒有再問。
只是轉過身。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莊姬站在遠處看著。
她聽見了那句話。
家要圍起來。
她忽然想起趙氏府第。
那裡的高牆,不就是圍起來的嗎?
可是牆真的能保護人嗎?
從前她以為可以。
後來她才知道,高牆可以擋住外人,卻擋不住君王的一道命令。
更擋不住人心中的猜疑。
她看著地上的圓。
那只是孩子用樹枝畫出來的一個圈。
歪歪斜斜。
一點也不完整。
可是她突然希望:有一天,趙武能夠重新畫出一個完整的家。
不是像從前那樣的家。
不是一個權勢龐大的趙氏。
而是一個不會再因一句話便被摧毀的家。
只是她知道,這個願望太奢侈。
因為在晉國,沒有哪一個卿族可以真正保證自己的明天。
夜裡,趙武睡著了。
莊姬坐在榻邊。
她沒有點太多燈。
一盞就夠。
昏黃的光落在孩子臉上。
趙武睡得很安靜。
他不知道外面的人正在談論他。
不知道自己的土地可能被歸還。
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重新成為趙氏的主人。
更不知道,十五年後,這個名字會再次站在晉國朝堂之上。
此刻他只是個孩子。
一個失去父親的孩子。
一個失去叔父的孩子。
一個失去整個家族大半親人的孩子。
莊姬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忽然,她低聲說:「武兒。」
孩子沒有醒。
「你要記住。」
她停了很久。
「你是趙氏的孩子。」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
像是在告訴他。
又像是在告訴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趙武記住什麼。
是趙氏的榮耀?
是趙氏的仇?
還是趙氏曾經有過的一切?
她不敢說「報仇」。
因為那兩個字太重。
而且她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仇人究竟是誰。
是趙同、趙括的敵人?
是宮廷?
是君王?
是那些流言?
還是趙氏自己多年累積的權力?
她只知道:如果趙武活下去,他遲早會問。
「我的父親為什麼死?」
「我的叔父為什麼死?」
「趙氏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到那一天,她還能不能回答?
第二天清晨。
宮門開了。
第一縷陽光落在屋簷上。
趙武醒來。
他揉著眼睛,坐起身。
莊姬替他穿衣。
「母親。」
「嗯?」
「今天我要去哪裡?」
「就在宮裡。」
「明天呢?」
「也在宮裡。」
「後天呢?」
莊姬笑了一下。
「你問那麼多做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
她看著孩子。
過了一會兒,她說:
「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趙武點點頭。
他沒有再問。
孩子很容易接受「以後」。
因為對孩子而言,以後很遠。
可是對莊姬而言,以後已經近得令人害怕。
她知道趙武終有一天會離開這座宮。
也知道那一天到來時,他將面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世界。
他要面對的是一個曾經殺死他父親的國家。
一個曾經懷疑他家族的朝廷。
以及一個重新把趙氏土地交還給他的政治秩序。
他究竟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沒有人知道。
宮牆之外,春去秋來。
絳城的人漸漸不再談論趙同與趙括。
市井之間,新的事情取代舊的事情。
新的爭鬥蓋過舊的爭鬥。
新的名字取代舊的名字。
趙氏之禍,開始成為一件過去的事。
但在公宮裡,一個孩子正在慢慢長大。
他每天走過同樣的廊道。
看同樣的宮牆。
吃同樣的飯。
聽同樣的鐘聲。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歷史等待。
更不知道,他的生存本身,就是趙氏沒有完全滅亡的證明。
史書沒有記下他童年每一天發生的事情。
沒有記下他第一次學會走路。
沒有記下他第一次叫母親。
也沒有記下他是否曾經在夜裡哭著找父親。
史書只留下幾個冷峻的字:武從姬氏畜於公宮。
寥寥數字。
卻是一個孩子的一生。
後世讀到這裡,常常會急著問:
誰救了他?
誰替他換命?
他藏在哪裡?
何時復仇?
可是當我們把所有後來附加上去的傳奇都拿掉,真正的歷史反而更加令人心酸。
沒有深山。
沒有替死。
沒有逃亡。
只有公宮。
只有一個孩子。
以及一個已經失去大半家族的母親。
她們沒有逃離歷史。
她們就在歷史的中心。
而趙武,也就在這座宮裡開始長大。
他的童年沒有趙氏府第的喧鬧。
沒有父親的聲音。
沒有叔父的教導。
沒有家臣環繞。
只有宮牆。
宮門。
侍者。
以及母親。
但也正因如此,他的第一個世界不是趙氏。
而是晉國。
他從小看見的,不是家族如何支配國家。
而是國家如何決定家族的生死。
這將在多年以後,成為他政治生命中最深的一層記憶。
他會明白:
權力可以殺人。
也可以救人。
君命可以讓趙氏在一日之間崩塌。
同樣的君命,也可以讓趙氏重新得到土地。
而一個真正懂得這些的人,若要重新站上朝堂,便不會只懂得復仇。
他必須懂得權力。
懂得人心。
懂得沉默。
更要懂得——
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絕不能說話。
趙武尚未知道這些。
但他的命運,已經開始教他。
公宮很深。
宮牆很高。
而牆外的世界,正在等待這個孩子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