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下宮之難 之 原屏
第五章 原屏
原上風高草木寒，屏門一閉起波瀾。同根未必同心久，共姓何曾共命安。君側一言疑萬里，朝中百口作千端。可憐未識宮門路，已有人將死局看。
趙同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進入晉侯的耳中。
趙括也不知道。
那一天，他們仍然像往常一樣，在趙氏府中處理家事。
春日將盡。
院中的花已經開始凋落。
幾名家臣站在堂下，向趙同稟報田邑之事。
「今年東邊的田收成不好。」
趙同低頭看著竹簡。
「減其租。」
家臣一怔。
「可是若減租，府中收入便少了。」
趙同抬起頭。
「百姓若無糧，便會逃亡。田空了，收再多租又有何用？」
家臣低頭稱是。
坐在旁邊的趙括卻沒有說話。
等那人退下，他才道：「兄長還是老樣子。」
趙同笑了一下。
「什麼老樣子？」
「看事情總先看長遠。」
「難道不好？」
「未必。」
趙括端起酒杯。
「只是如今，未必人人都希望我們看得那麼遠。」
趙同看了他一眼。
「你聽到什麼了？」
趙括搖頭。
「只是感覺。」
兩人沒有再說。
他們都知道，這座城裡的「感覺」，有時候比消息更可靠。
趙同與趙括，在趙氏兄弟中已經成為最重要的人物。
趙嬰走了。
趙朔早已不在。
趙武年幼。
於是趙氏真正能夠在朝堂上說話的人，便落在他們身上。
這本來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當一個家族只剩下少數幾個人掌握權力時，他們的一舉一動便會更加引人注意。
有人說趙氏太強。
有人說趙氏的人太多。
有人說趙氏在晉國的田邑太廣。
有人甚至說：「若趙氏有異心，誰能制之？」
這些話未必有人敢當面說。
卻會在酒席之間出現。
會在車馬之中出現。
會在夜深人靜的宅第裡出現。
最終，也會傳進宮裡。
趙同知道朝中有人不喜歡自己。
這並不奇怪。
一個卿大夫做到他這個位置，如果所有人都喜歡，那才是奇怪。
他甚至知道哪些人對他有敵意。
郤氏。
欒氏。
還有其他與趙氏利益不同的家族。
可是他從未真正害怕。
因為他相信一件事情：只要趙氏沒有反叛，晉侯便沒有理由動趙氏。
這是他最大的信念。
也是他最大的錯誤。
因為政治從來不只看事實。
有時候，它看的是君主相信什麼。
那一天，趙括從宮中回來。
他的臉色有些陰沉。
趙同問：「怎麼了？」
「沒什麼。」
「你從宮裡回來，還說沒什麼？」
趙括坐下。
「君上問起我們家的事情。」
趙同眉頭微皺。
「問什麼？」
「田邑。」
「田邑有什麼好問？」
趙括沒有回答。
他知道，問題從來不是田邑。
而是為什麼君上突然開始問。
趙氏的田邑不是一天兩天才有。
祖先的功勞、歷代的封賞，都有記錄。
如果今天突然有人問：
「趙家為什麼有這麼多田？」
那麼真正的意思往往不是想知道答案。
而是有人開始覺得這些田太多了。
趙同沉默了很久。
「誰在君上面前說了什麼？」
「不知道。」
「莊姬呢？」
趙括抬頭。
兩人對視。
誰都沒有說話。
莊姬的名字，像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落在堂中。
趙同最後說：「不要碰她。」
趙括點頭。
「我知道。」
「她是公室之女。」
「我知道。」
「她又是趙武的母親。」
「我也知道。」
趙同站起來。
「那就不要給人留下任何口實。」
趙括看著兄長。
「可是她已經在君前說了我們。」
趙同停住。
「你確定？」
「宮裡的人傳出來的。」
「說了什麼？」
趙括慢慢說：「說我們要作亂。」
屋內忽然安靜。
趙同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原屏將為亂。
這五個字，很快便傳遍了絳城。
原，是趙同。
屏，是趙括。
後世讀史，只看到這一句，容易以為這是一樁已經確定的罪名。
但對當時的趙同與趙括而言，最可怕的地方恰恰在於：
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他們沒有起兵。
沒有攻宮。
沒有聯絡諸侯。
沒有公開反對晉侯。
可是「將為亂」不是說你已經作亂。
而是說——
你可能會作亂。
一個「將」字，便足以要人性命。
因為只要君主相信你將來會反，便不需要等你真正反。
趙括當晚沒有睡。
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宮牆。
妻子問：「出了什麼事？」
他沒有回答。
「是不是朝中有事？」
「嗯。」
「很嚴重？」
趙括沉默片刻。
「有人說我們要反。」
妻子驚住。
「誰？」
趙括沒有說名字。
因為名字一旦說出來，便會變成仇恨。
他只是低聲道：「我們自己人。」
妻子愣了很久。
「自己人？」
趙括閉上眼。
「所以才麻煩。」
另一邊，趙同也在與幾名親信商議。
一名家臣道：「既然有人誣告，便應當入宮自辯。」
另一人立刻搖頭。
「不可。」
「為何？」
「此時入宮，若君上已經疑心我們，反而會以為我們急於辯白。」
「那難道坐著等？」
沒有人回答。
趙同看著堂下的人。
這些人都是趙氏多年培養的臣屬。
有些人跟隨他的父祖。
有些人跟隨他。
他們相信趙氏。
至少現在還相信。
可是趙同第一次感到一種寒意。
若事情真的惡化，這些人還會留下嗎？
一個家族強盛時，人人願意靠近。
一個家族危險時，人人都會計算。
「若君上召見，便如實回答。」
趙同最後說。
「不要辯得太多。」
家臣問：「若君上問我們是否有反意呢？」
趙同沉默。
過了很久，他說：「告訴君上。」
「趙氏世代事晉。」
「我們沒有反意。」
這便是他最後能夠說的話。
因為他相信祖先。
相信功勞。
相信忠誠。
也相信國君會記得。
可是君心並不是史書。
功勞也不是護身符。
一個家族過去有多少功勞，並不能保證它明日仍然安全。
更何況，趙氏的功勞太多。
多到已經變成另一種問題。
趙衰曾追隨文公。
趙盾曾主持國政。
趙氏數代為晉國征戰。
正因為如此，趙氏才有今天。
可是到了今日，有人開始問：「趙氏為晉國立功，還是晉國養大了趙氏？」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因為兩者本來就是一件事情。
晉國需要趙氏。
趙氏也需要晉國。
可是政治最危險的時候，往往就是兩者開始互相懷疑的時候。
幾日後，趙同入宮。
他走在宮道上。
兩旁的甲士看著他。
從前，他走過這裡時，沒有人會特別注意。
今天卻不同。
那些目光停留得更久。
有人低聲交談。
趙同沒有回頭。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第一次入宮。
那時候，他覺得宮門很高。
後來站得久了，便覺得宮門也不過如此。
如今再次走進來，他才發現：真正高的從來不是宮門。
而是君臣之間那一道看不見的牆。
晉侯召見他。
殿內沒有旁人。
趙同跪下。
「臣趙同，拜見君上。」
晉侯看著他。
沒有立刻說話。
這沉默比質問更加令人不安。
良久，晉侯才道：
「趙氏近來可安？」
趙同答：「承君上之恩，趙氏無事。」
「無事？」
「無事。」
晉侯看著他。
「有人說，你與趙括將為亂。」
趙同的心沉了一下。
可是他的聲音仍然平靜。
「臣不敢。」
「是不敢，還是沒有？」
趙同抬起頭。
「沒有。」
晉侯盯著他。
「你可知道，有人已經將你們的事情告訴寡人？」
「臣知道。」
「你知道是誰？」
「臣不知。」
晉侯沒有再問。
趙同也沒有再說。
兩人之間，隔著長長的宮殿。
這一刻，趙同忽然明白：自己無論說什麼，都可能成為新的證據。
說不知道，可以被理解為隱瞞。
說知道，便會牽出更多人。
說沒有反意，是臣子的本分。
可是如果君上已經相信你有反意，那麼這句話便未必能救你。
趙同離開宮殿時，天已經暗了。
他走下長階。
忽然看見遠處一個熟悉的人影。
韓厥。
兩人的目光相遇。
韓厥沒有走近。
只是遠遠地站著。
趙同看了他一眼。
沒有說話。
韓厥也沒有。
可是那一眼，趙同記住了。
那不是幸災樂禍。
也不是冷漠。
更像是一種憂慮。
韓厥似乎已經看見了某些別人尚未看見的事情。
回到趙氏府中，趙括正在等他。
「君上說了什麼？」
趙同坐下。
「問我們是否將為亂。」
趙括臉色發白。
「你怎麼答？」
「沒有。」
「君上信嗎？」
趙同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不知道。」
這三個字，是趙同第一次說出口。
也是趙氏最危險的三個字。
因為他終於承認：事情已經不是他們能夠控制的了。
當夜，趙氏府中燈火一直沒有熄滅。
家臣來來去去。
馬車停了又走。
有人建議立即向君上請罪。
有人建議請韓厥出面。
有人建議把家中田邑重新清點。
也有人說：「只要君上沒有下令，便不要自亂。」
趙同坐在堂中。
一句一句聽著。
最後，他抬起頭。
「都不要動。」
眾人安靜。
「現在越動，越像有事。」
沒有人反駁。
因為大家都明白。
趙氏此刻最怕的不是敵人。
是自己的恐慌。
只要趙氏自己亂了，別人便不用動手。
可是趙同沒有想到。
真正的命令，已經在宮中形成。
而那個曾經是趙氏家人的女人，仍然站在晉侯一邊。
莊姬沒有再說什麼。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話會走到哪一步。
她只是說出了自己相信的事情。
也許是因為怨。
也許是因為恐懼。
也許是為了趙武。
也許三者都有。
歷史不會替她回答。
但她的一句話，已經足夠。
幾日後。
絳城的街道上出現了更多甲士。
沒有鼓聲。
沒有戰旗。
也沒有公開宣布。
只是比往常多了一些人。
百姓開始議論。
有人問：「出了什麼事？」
沒有人知道。
有人說：「趙氏要反。」
也有人說：「趙氏得罪了君上。」
還有人說：
「是趙氏自己內鬥。」
消息越傳越遠。
真相反而越來越近不了人心。
趙括站在府門前，看著那些遠處的甲士。
他忽然對趙同說：「兄長。」
「嗯？」
「我們真的會死嗎？」
趙同看著他。
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斥責他胡思亂想。
只是沉默。
很久以後，他才說：「只要我們無罪，君上總會知道。」
趙括低下頭。
他沒有再問。
因為他已經聽懂了兄長話中的另一層意思。
——如果君上不相信呢？
那麼無罪，又有什麼用？
六月將至。
春雨已經停了。
絳城的天空開始放晴。
可是趙氏府中的人，卻沒有一個真正感受到夏日的明亮。
因為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宮中的最後一道命令。
等待一場即將到來的審判。
等待一個家族究竟會不會倒下。
而趙同與趙括仍然相信：只要他們沒有反，事情便不至於不可收拾。
這個信念，在那個時代也許合理。
卻在即將到來的六月裡，變得毫無意義。
因為君王要殺一個臣子，有時候並不需要臣子真正反叛。
只需要相信他會反。
而「原屏將為亂」這五個字，已經先於晉國的兵甲，抵達了趙氏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