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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乾隆遊江南 之 拙政園中論君子

第七章 拙政園中論君子

一園疏影半池荷,亭外清風入墨波。若問拙政何所拙,不如君子少私過。

清晨的蘇州,細雨初歇。

石板街面還帶著濕意,屋簷下的雨水一滴一滴落進青石小溝。河面上薄霧未散,幾葉小舟已經開始忙碌。

乾隆坐在御舟中,手裡捧著一份昨日地方官送來的園林圖冊。

翻了幾頁,他忽然指著其中一處問:「這便是拙政園?」

侍臣答道:「正是。」

乾隆看著園名,笑道:「拙政?」

「是。」

「這名字倒有意思。」

旁邊大臣忙道:「園主取此名,想來是謙稱自己才疏德薄。」

乾隆搖頭。

「若真是如此,倒不必取這兩個字。」

「皇上何意?」

乾隆笑道:「朕倒想看看,他究竟是『拙』,還是真的懂得什麼叫『政』。」

拙政園位於蘇州城內。

入園之後,乾隆很快便明白了江南園林的妙處。

不在大。

而在巧。

一窗一景,一步一景。

明明只是一池水,旁邊配幾株柳樹,再放一座假山,便像把一幅山水畫縮進院子裡。

乾隆沿著曲廊慢慢走。

「這園子比昨日那座有意思。」

地方官連忙道:「皇上慧眼。」

乾隆回頭。

「朕說園子有意思,你也說朕慧眼?」

那官員尷尬一笑。

乾隆搖頭。

「你們做官,最難改的就是這個毛病。」

「什麼毛病?」

「朕說一句話,你們便要替朕說十句。」

眾人低頭。

乾隆笑道:「若人人都只會替朕說話,那朕還能聽見誰的話?」

園中有一位老文人。

姓陸,名慎言。年近七十,曾任地方小官,退休後便居於蘇州,日日讀書寫字。

地方官介紹道:「陸老先生乃蘇州名儒。」

乾隆看了他一眼。

「名儒?」

陸慎言連忙道:「不敢。」

乾隆問:「那你算什麼?」

老人笑道:「讀了一輩子書,仍然有很多事情不明白的人。」

乾隆點頭。

「這句話倒像個讀書人。」

二人並肩而行。

走到一處池塘旁,乾隆問:「陸先生可知這園子為何叫拙政?」

陸慎言答:「自然知道。」

「說來聽聽。」

「『拙政』二字,原意是自謙。」

「自謙?」

「是。」

陸慎言看著池中荷葉。

「也有人解作拙於為政。」

乾隆笑道:「若一個官員自己說自己拙於為政,那豈不是承認自己不會做官?」

陸慎言道:「有時候,承認自己不會,反而比裝作什麼都會好。」

乾隆停下腳步。

「為什麼?」

「因為知道自己不懂,才會問。」

「不知道自己不懂的人呢?」

「便會害人。」

乾隆點點頭。

走過曲橋,前方有一座小亭。

亭中早已備好茶。乾隆坐下。

「陸先生,朕問你一件事。」

「皇上請問。」

「什麼叫好官?」

陸慎言沒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熱氣。

「皇上真想聽?」

「自然。」

「那臣便斗膽。」

他放下茶碗。

「好官不是不犯錯。」

乾隆微微點頭。

「好官是知道自己犯了錯,敢承認。」

「還有呢?」

「不把百姓當成數字。」

乾隆看著他。

「何謂不把百姓當成數字?」

陸慎言道:「奏摺上寫著今年收成八成,官員便說百姓豐收。」

「可是官員可曾問過:八成收成是誰家的八成?」

「若是地主家收了十成,佃戶家只剩三成,這數字又有什麼意義?」

乾隆沉默。

陸慎言又道:「奏摺上說水患已治,便說百姓安居。」

「可曾有人去問河邊那戶老人,夜裡敢不敢睡覺?」

亭中安靜下來。

乾隆沒有立即回答。

遠處池塘裡,一尾魚躍出水面。

啪的一聲。

水花散開。

過了一會兒,乾隆問:「陸先生,若你當年還在朝廷做官,可敢把這些話寫進奏摺?」

陸慎言笑了。

「年輕時敢。」

「現在呢?」

「現在更敢。」

乾隆笑道:「年紀越大,膽子反而越大?」

陸慎言搖頭。

「不是膽子大了。」

「是怕的東西少了。」

「年輕時怕丟官。」

「老了怕什麼?」

「怕自己死了以後,孩子問我:你讀了一輩子書,到底替百姓做過什麼?」

乾隆怔住。

這句話,他久久沒有說話。

忽然,一個小童從廊下跑過。

手裡抱著一卷書,差點撞到乾隆。

侍衛立刻上前。

「放肆!」

小童嚇得臉色發白。

乾隆卻擺手。

「別嚇他。」

他蹲下身。

「你讀什麼書?」

小童小心翼翼道:「《論語》。」

「喜歡嗎?」

小童點頭。

「最喜歡哪一句?」

小童想了半天。

「父母在,不遠遊。」

乾隆笑道:「那你怎麼在這裡?」

小童眨了眨眼。

「我爹在廚房。」

乾隆大笑。

連陸慎言也忍不住笑。

乾隆問:「你讀書為了什麼?」

小童答:「我爹說,讀書以後可以當官。」

乾隆看向陸慎言。

「你聽見了?」

陸慎言笑道:「這便是天下父母最實在的心願。」

乾隆問小童:「若你真的當了官,想做什麼?」

小童想了一會兒。

「讓我爹不用挑水。」

乾隆一怔。

「就這個?」

「嗯。」

乾隆笑了。

「很好。」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

「那你可要好好讀書。」

午後,乾隆在園中遊覽。

一位年輕文士忽然上前求見。

「皇上,臣有一事請教。」

乾隆問:「何事?」

「臣聽說皇上喜愛書畫。」

「確實。」

「那皇上以為,天下最好的畫是什麼?」

乾隆想了想。

「山水畫。」

年輕文士搖頭。

「不是。」

乾隆挑眉。

「那是什麼?」

文士指著園中池塘。

「百姓生活。」

「百姓生活?」

「畫家畫山水,只能畫出眼前。」

「百姓過日子,卻是在畫自己的天下。」

乾隆笑道:「你們江南讀書人,今日怎麼一個個都來教朕?」

文士拱手。

「臣等不敢教皇上。」

「那是在做什麼?」

「陪皇上說話。」

乾隆大笑。

「好一個陪朕說話。」

臨走之前,乾隆站在園門口,再次回頭。

「拙政。」

他輕聲念著這兩個字。

陸慎言站在一旁。

「皇上覺得這名字如何?」

乾隆答:「很好。」

「為何?」

乾隆沉思片刻。

「因為天下最難的事情,不是做大事。」

「而是知道自己哪裡做得不夠。」

陸慎言拱手。

「皇上能想到這一步,已不易。」

乾隆看著他。

「陸先生又要誇朕?」

「臣不是誇。」

「那是什麼?」

「提醒。」

乾隆笑道:「你們這些讀書人,果然最會把一句話說得拐彎抹角。」

陸慎言道:「直話太直,皇上未必愛聽。」

「那你為何還說?」

老人微微一笑。

「因為拙政園裡,總得有人說幾句拙話。」

乾隆仰頭大笑。

回到御舟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落在蘇州水巷。

橋上有人歸家,河邊有人收攤。

乾隆站在船頭,忽然問:

「朕這幾日遇見的人,怎麼一個比一個敢說?」

侍臣低聲道:「江南文風鼎盛,士人素來敢言。」

乾隆點頭。

「敢言是好事。」

「皇上不怕?」

乾隆笑道:「朕怕的不是有人說話。」

「那怕什麼?」

他望著遠方漸暗的天色。

「怕天下人都不說話。」

江風拂過水面。

御舟緩緩離開蘇州。

而在蘇州城外,煙雨之中,一葉小舟正順流而下。

船上有人輕聲唱道:「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歌聲隨風遠去。

乾隆沒有回頭。

他只是望著江南萬家燈火。

這一路,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山水。

如今卻漸漸發現——

真正值得一看的,從來不是山水有多美,而是人在山水之間,活成了什麼模樣。

前方嘉興已近。

南湖的煙雨,也正在暮色中悄悄等候。

那裡,將有一位自稱「天下第一閒人」的文人,準備拿皇帝開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