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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乾隆遊江南 之 常州文會

第五章 常州文會

江南才子滿春城,一紙文章萬里名。莫道君王無雅興,偶然輸給老書生。

金山寺的鐘聲還留在耳邊,御舟已經順江而下。

春日的江南,像一幅慢慢展開的畫。

岸邊柳色初濃,村舍掩映在青煙之中。偶爾有農夫牽牛走過田埂,孩子們在水塘邊追逐。再往南,便見城郭漸密,舟楫往來,商旅喧鬧。

常州到了。

乾隆對常州的第一印象,不是城,也不是水,而是一群人。

一群穿著青衫的讀書人。

他們站在城門外,手持詩卷,恭迎聖駕。

地方官早已奏報:「常州自古文風鼎盛,士子眾多。」

乾隆一聽,便笑了。

「士子多?」

「正是。」

「那今日朕倒要看看,究竟是文章多,還是真有文章。」

地方官心中一緊。

這句話可不好接。

當晚,常州地方士紳設文會迎駕。

亭臺之中,燈火通明。

桌上擺著茶果,牆上掛著書畫。

乾隆進門時,眾人齊聲行禮。

其中一位白髮老者尤其引人注目。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鞋面還沾著泥。

與周圍那些錦衣華服的士紳相比,顯得十分寒酸。

乾隆問:「這位是?」

地方官道:「回皇上,此人姓沈,名衡,乃常州老秀才。年過六旬,三十年來屢試不第。」

乾隆看向老者。

「三十年?」

沈衡拱手。

「回皇上,是。」

「還考嗎?」

沈衡答:「考。」

乾隆笑道:「為何?」

沈衡一本正經地說:「因為不考也沒別的本事。」

滿堂大笑。

乾隆也笑。

「你倒坦白。」

沈衡道:「臣若連自己幾斤幾兩都不敢說,還讀什麼書?」

乾隆點點頭。

「有意思。」

文會正式開始。

地方官先請一名青年才子作詩。

青年起身,朗聲道:「皇恩浩蕩春風暖,聖駕南巡百姓安……

才念兩句,乾隆便抬手。

「停。」

青年愣住。

乾隆問:「你這詩寫了幾句?」

「回皇上,尚未寫完。」

「那你知道百姓安不安嗎?」

青年啞口無言。

乾隆笑道:「朕看你這詩,比朕的御舟走得還快。」

眾人低頭忍笑。

青年紅著臉坐下。

沈衡在旁邊輕輕搖頭。

乾隆看見了。

「沈秀才,你不服?」

「不敢。」

「不敢就是有話。」

沈衡道:「皇上若問,臣便說。」

「說。」

「文章若只會寫『皇恩浩蕩』,便像一個人天天照鏡子,只知道自己長得好看,卻不知道外頭下沒下雨。」

乾隆一怔。

「你的意思是?」

「文章應該寫天下。」

「天下如何寫?」

沈衡指向窗外。

「有田,便寫田;有水,便寫水;有百姓,便寫百姓。」

「若只寫皇帝,那是宮廷文章,不是天下文章。」

滿座寂靜。

地方官臉色都變了。

乾隆卻沒有生氣。

反而慢慢點頭。

「說得有理。」

乾隆坐下來,命人取紙筆。

「既然如此,今日便不寫皇恩。」

眾人一愣。

「朕出一道題。」

沈衡問:「什麼題?」

乾隆看向窗外。

「《一粒米》。」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忍不住問:「皇上,這題……是否太簡單?」

乾隆笑道:「越簡單的東西,越難寫。」

他端起茶碗。

「一粒米從哪裡來?」

沒人回答。

乾隆自己說:「從田裡來。」

「那田從哪裡來?」

「百姓耕種。」

「百姓如何耕種?」

「要有水,要有種,要有牛,要有天時。」

沈衡點頭。

乾隆繼續道:「米進了城,又要經過多少人的手?」

「農人、糧商、船夫、腳夫、米店。」

「最後才到了你我碗裡。」

他放下茶碗。

「所以一粒米,並不只是一粒米。」

「它後面站著多少人?」

這一次,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衡忽然站起身。

「皇上,臣願作一篇。」

「好。」

沈衡提筆。

一盞茶的時間,他便寫好了。

乾隆接過來看。

只有短短數百字。

沒有一句歌功頌德。

寫的是農人如何春耕,水夫如何運糧,米商如何計價,百姓如何在米價上漲時省下一口飯。

最後一句只有八個字:「碗中一粒,皆是民力。」

乾隆看了很久。

「好文章。」

沈衡拱手。

「皇上過獎。」

乾隆問:「你三十年考不上,心中可怨?」

沈衡笑了。

「年輕時怨。」

「現在呢?」

「現在不怨了。」

「為什麼?」

「因為臣終於知道,讀書不是只為做官。」

乾隆抬眼。

沈衡道:「若讀了一肚子書,只知道升官發財,那還不如不讀。」

這一句話說完,連乾隆身旁的大臣也不禁看了他一眼。

乾隆卻笑道:「你這人若早二十年遇見朕,或許已經當官了。」

沈衡搖頭。

「那也未必。」

「為何?」

「因為臣若當了官,未必還敢說這些話。」

乾隆哈哈大笑。

「好一個沈衡!」

文會進行到後半夜。

有人作詩,有人論畫,有人談書法。

乾隆也興致勃勃。

他談到宋代文人,說起蘇軾,談到唐詩,又說起王維。

眾人這才發現,這位皇帝對詩文的興趣果然非同尋常。

一名青年才子大著膽子問:「皇上既然喜歡詩,可否請皇上賜詩?」

乾隆笑道:「可以。」

他提筆寫下幾句。

眾人立刻圍上來。

「聖詩!」

「氣象萬千!」

「筆力雄健!」

乾隆寫完,忽然問:「沈秀才,你說呢?」

沈衡走過來看了一眼。

「好。」

乾隆問:「真好?」

沈衡道:「真好。」

「比你寫得如何?」

沈衡想了想。

「那自然比臣好。」

乾隆笑了。

「你今日倒學乖了。」

沈衡卻接著道:「不過……

眾人心頭一跳。

又來了。

乾隆問:「不過什麼?」

「皇上的字很好,詩也很好。」

「那便好了。」

「只是臣有一事不明。」

「說。」

「皇上每次寫詩,為何一定要留下自己的名字?」

乾隆一愣。

沈衡一本正經:「若詩真的好,大家自然知道是皇上寫的;若不好……

乾隆已經笑出聲來。

「你是說,若不好便不要署名?」

沈衡拱手。

「臣不敢。」

乾隆笑得前仰後合。

「你這老頭!」

文會散去時,已是深夜。

乾隆走出門外。

常州街道安靜了許多。

遠處仍有更夫敲著梆子。

「咚——

「咚——

乾隆忽然問:「沈衡住在哪裡?」

地方官道:「城西一間舊屋。」

「家中可還有人?」

「有一個老妻,兩個孫子。」

乾隆點頭。

「賞些米。」

地方官連忙道:「臣遵旨。」

沈衡聞言,卻走上前來。

「皇上,若真要賞,臣有一件事想求。」

「說。」

「不要只賞臣家。」

乾隆看著他。

「那你想要什麼?」

「城西有幾戶讀書人,家中孩子想讀書,卻沒有錢買書。」

「所以?」

「若皇上願意,不如賞些書。」

乾隆沉默片刻。

「好。」

他轉身對地方官道:「查一查城中書院,凡真正願意讀書而家貧者,給予書籍。」

地方官應聲。

沈衡深深一揖。

「謝皇上。」

乾隆問:「你為何不要銀子?」

沈衡笑道:「銀子花完就沒了。」

「書呢?」

「書若落在真正讀書的人手裡,便會生出更多東西。」

「生出什麼?」

沈衡看著夜色。

「生出下一個沈衡。」

乾隆笑了。

「那朕可得小心。」

「為何?」

「若滿天下都是你這樣的沈衡,朕恐怕天天都要聽逆耳之言。」

沈衡拱手。

「那便是天下讀書人的福氣。」

乾隆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常州城中一盞盞燈火。

這一路走來,他見過富商,見過船夫,見過和尚。

今日又見了一個老秀才。

他們身份不同,說話不同,所求不同。

但有一件事情卻是一樣的:都希望明日能比今日好一些。

離開常州之前,乾隆又回頭看了一眼。

春風吹過城牆。

柳枝輕擺。

他忽然對身旁大臣說:「文章有兩種。」

「哪兩種?」

「一種寫給皇帝看。」

「另一種呢?」

乾隆望著遠處。

「寫給百姓看。」

大臣問:「哪一種更好?」

乾隆笑道:「能讓百姓看懂,又能讓皇帝聽得進去的,最好。」

御舟再度南行。

江南的煙雨越來越深。

而前方的姑蘇城,已在水霧中若隱若現。

那裡有一座寒山寺。

有一座座精巧園林。

還有一群更懂得把生活過成詩的人。

蘇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