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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乾隆遊江南 之 金山寺問禪

第四章 金山寺問禪

長江一帶夕陽紅,金嶺鐘聲入晚風。帝問禪師何為道,禪師笑指浪千重。

離了揚州,御舟繼續南下。

江面漸寬,風也漸大。

大運河在瓜洲一帶與長江相接,放眼望去,只見水天相連,南北兩岸如被一條巨大的碧玉帶隔開。

乾隆站在船頭,看著浩浩長江,許久沒有說話。

身旁侍臣道:「皇上,前方就是鎮江。」

乾隆點頭。

「金山寺可到了?」

「快到了。」

乾隆笑道:「那便去看看。」

鎮江自古便是江防重鎮。

城北臨江,金山獨立江中,山寺相依,鐘聲遠播。

歷代文人到此,留下不少詩篇。

乾隆對金山寺早有耳聞。

御舟靠岸之後,地方官早已安排僧眾迎接。

寺門之外,香煙繚繞。

一名老和尚站在人群最後,身穿灰色僧衣,手持念珠,神色安然。

乾隆走過去。

地方官趕忙介紹:「皇上,這位是金山寺住持。」

老和尚合十。

「貧僧見過皇上。」

乾隆點頭。

「方丈不必多禮。」

老和尚笑道:「皇上今日是來看寺,還是來看江?」

乾隆一怔。

「有何不同?」

「看寺,抬頭便是佛殿。」

老和尚指了指山下長江。

「看江,低頭便是眾生。」

乾隆笑了。

「方丈說話倒有些意思。」

「皇上也不差。」

旁邊官員聽得心驚肉跳。

這和尚竟敢說皇帝「不差」?

乾隆卻並不在意。

他問:「朕若想問佛法,方丈可願賜教?」

老和尚道:「皇上若真想問,貧僧自然敢答。」

「若答錯呢?」

「佛門弟子說錯話,還能怎樣?」

老和尚笑道:「重新說便是。」

乾隆大笑。

「好。」

兩人一路沿山而上。

金山寺依山而建,樓臺殿宇層層相接。

乾隆看著山中景致,忽然道:「如此美景,難怪文人都喜歡來。」

老和尚道:「文人喜歡山水,皇上喜歡什麼?」

「朕?」

乾隆想了想。

「朕也喜歡。」

「那就好。」

「好在哪裡?」

「喜歡山水的人,至少知道停下腳步。」

乾隆笑道:「朕若每日停下腳步,天下的奏摺誰來批?」

老和尚道:「所以皇上比貧僧辛苦。」

這一句說得乾脆。

乾隆倒有些意外。

他回頭看了看老和尚。

「天下人都說做皇帝最好。」

老和尚問:「皇上自己也這麼想?」

乾隆沉默片刻。

「年輕時覺得好。」

「現在呢?」

「現在覺得……

他望著山下長江。

「坐得越高,看得越遠,背上的東西也越重。」

老和尚點頭。

「如此便好。」

乾隆皺眉。

「什麼叫如此便好?」

「知道重,才會小心走路。」

乾隆微微一怔。

午時,兩人在山亭中坐下。

侍從奉上茶水。

乾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這茶不錯。」

老和尚道:「寺裡的茶,自然不如宮裡的茶。」

乾隆笑道:「你倒知道宮裡的茶?」

「貧僧不知道。」

「那你為何說不如?」

老和尚看著他。

「因為皇上喝慣了宮裡的茶,若說寺裡的茶更好,豈不是欺君?」

乾隆大笑。

「你既然怕欺君,又敢與朕說這麼多?」

老和尚搖頭。「貧僧不怕欺君,只怕說假話。」

乾隆放下茶碗。

「那朕問你一件事。」

「請問。」

「什麼叫修行?」

老和尚沒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指向山下。

「皇上看見什麼?」

乾隆順著他的手看去。

只見江面上船來船往。

「長江。」

「還有呢?」

「船。」

「還有呢?」

乾隆仔細看了一會兒。

「船夫。」

「還有呢?」

乾隆沒有回答。

老和尚道:「皇上看見了江,卻沒有看見江上的人。」

乾隆微微皺眉。

老和尚繼續:「修行便是如此。眼睛看見山河容易,看見人心難。」

乾隆沉默。

這時,一艘小船正從江面經過。

船上有一名婦人抱著孩子,船尾坐著一個老船夫。

乾隆問:「他們是做什麼的?」

老和尚道:「渡人。」

「靠什麼吃飯?」

「靠渡人。」

「若沒有客人呢?」

老和尚道:「便餓肚子。」

乾隆忽然明白了。

他看著那艘漸漸遠去的小船。

「方丈是要告訴朕,百姓便是江上的船?」

老和尚搖頭。

「不。」

「那是什麼?」

「百姓就是江。」

乾隆愣住。

老和尚道:「皇上坐的是船,官員坐的是船,商人坐的是船,讀書人也坐的是船。」

「只有江水在下面。」

「江若平,人人安穩;江若怒,誰也站不住。」

山風忽然吹過。

乾隆久久沒有說話。

午後,地方官帶著一群士紳前來拜見。

其中一位老者捧著一卷詩稿。

「皇上,這是臣等為聖駕南巡所作的詩。」

乾隆笑道:「又是詩?」

老者恭敬道:「江南文風鼎盛,聖駕南巡,豈可無詩?」

乾隆接過詩稿。

第一句便是:「聖德巍巍冠古今……

他看了兩眼,便合上。

「這詩不必念了。」

眾人臉色頓時發白。

乾隆卻道:「朕一路上已經聽了不少好話。」

老者連忙跪下。

「臣惶恐。」

「不必惶恐。」

乾隆笑道:「朕只是想聽幾句真話。」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

沒有人敢開口。

老和尚在旁邊端著茶,忽然道:「既然大家不敢說,那貧僧說一句。」

乾隆回頭。

「你說。」

老和尚指著那卷詩稿。

「這詩寫得很好。」

乾隆笑了。

「你也來奉承?」

老和尚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貧僧說的是,這紙很好。」

眾人一愣。

老和尚一本正經道:「這麼好的紙,拿來寫這麼多空話,實在可惜。」

這一次,連乾隆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旁邊士紳們卻一個個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乾隆笑罷,忽然道:「好。」

他看向眾人。

「從今日起,朕不要你們寫空話。」

「朕想知道鎮江百姓最缺什麼。」

一名地方官立刻上前:「回皇上,百姓安居樂業,並無——

乾隆抬手。

「又來了。」

那官員立刻閉嘴。

乾隆看向一旁老和尚。

「方丈,你說。」

老和尚合十。

「貧僧是出家人,不掌政事。」

「朕只是問你。」

老和尚沉思片刻。

「百姓最怕的,不是窮。」

乾隆問:「那是什麼?」

「不知道明日會不會更窮。」

這一句話,像一塊石頭落入江水。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乾隆低頭看著手中的茶碗。

半晌,他才道:「說得好。」

傍晚,乾隆登臨金山高處。

長江在夕陽下泛著金色波光。

遠處帆影點點。

他忽然問身旁侍臣:「你可知朕今日學到了什麼?」

侍臣恭敬道:「臣不知。」

乾隆笑道:「朕問禪,和尚不談佛。」

「臣更不明白。」

「他談的是江。」

「江?」

乾隆點頭。

「江水看似柔弱,卻能載千船;看似平靜,卻能吞萬物。」

他望著遠方。

「治天下,大概也是如此。」

侍臣不敢接話。

乾隆卻忽然笑道:「不過,朕今日還是有一件事想不通。」

「皇上請問。」

「那老和尚到底是真的懂佛,還是只會說話?」

侍臣想了想。

「臣以為……兩者皆有。」

乾隆大笑。

「你倒學會了說兩面話。」

就在此時,山寺鐘聲響起。

一聲。

又一聲。

鐘聲越過江面,傳向遠方。

乾隆靜靜聽著。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一路南巡所帶來的浩蕩儀仗,在這古老鐘聲面前,竟顯得十分渺小。

江水日日東流。

帝王也不過是歷史長河中的一葉舟。

而江南真正留下的,從來不是某一位帝王的腳印。

是千百年來,百姓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生活。

夜裡,御舟重新起航。

乾隆坐在船艙中,忽然命人取來紙筆。

他沉思片刻,寫下一句:「民者,水也;君者,舟也。」

寫完,他看了很久。

最後卻沒有將它交給臣下。

只將紙折起,放在案頭。

江風從窗外吹進來。

下一站,是江南最令人神往的地方之一。常州。

那裡有書院,有才子。

也有一群人,正等著與這位皇帝談一談什麼叫做真正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