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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8 胡沙月 之 胡地春秋

第八章:胡地春秋

草長風低見遠天,春秋不問舊山川。一身漸與胡塵合,不覺心隨歲月遷。

我開始記這裡的風。

不是為了記住。

而是因為它無法不被記住。

初到之時,風只是一種阻礙。它吹亂衣,掩去路,使人不安。可日子久了,我發現,這裡的一切,都隨風而行。

人如此。

馬如此。

連時間,亦如此。

春來得很晚。

我幾乎以為它不會來。

直到某一日,雪退了一角。那不是消融,而是讓位。白色之下,隱隱透出一線濕意。再過幾日,地上竟有極細的綠。

細得幾乎不可見。

卻真。

我蹲下,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長安的花。

它們開得盛,落得急,人人為之停步。而此地的草,不為誰開,只為自己活。

我伸手,未觸。

讓它在風中自行。

我開始學他們的語言。

起初只是幾個詞。

水、火、馬、風。

這些字,比宮中的辭句更直接。說出時,不需修飾,也無從隱藏。

有人教我。

他們笑我發音不準,我亦笑。笑聲在風中,很快散去,卻留下某種輕。

語言之間,我慢慢明白,這裡的人,不問來處。

他們只問此刻。

我也學著騎馬。

第一次上馬時,身體不穩,幾欲墜下。有人在旁扶住,沒有責備,也沒有安慰,只說:「再來。」

我再來。

風迎面而來,馬步起伏,身隨之動。我一開始抗拒,後來放鬆。當我不再試圖控制時,反而能隨之而行。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在這裡,與其抗風,不如順風。

日子過得沒有標記。

沒有鐘漏,沒有更鼓。只有日出與日落,月圓與月缺。時間不再被分割,而是一整片,緩慢流動。

我在其中。

不再計數。

他偶爾來。

呼韓邪單于。

他來時,不預告,也不久留。坐下,飲酒,或只是看著遠方。有時與人議事,有時沉默。

我們之間,言語不多。

卻不覺隔。

他問我是否習慣。

我答:「尚可。」

他點頭。

不再多問。

這樣很好。

在這片土地上,過多的言語,反而顯得多餘。

有一次,他帶我至高地。

風極大。

遠處馬群如流,地勢起伏,天與地之間,沒有界線。

他指向遠方,說了幾句。

我聽不全懂。

只隱約知,那是關於水源,關於路,關於生存。

我忽然明白,他所看的,不是風景。

而是活路。

我站在那裡。

風將衣吹起。

我忽然想到在長安,人看的是人。

在這裡,人看的是天。

夏日短。

熱來得快,去得亦快。草長至膝,風過時,如波起伏。牛羊其間,聲音低而遠。

我常在傍晚行走。

不為去處。

只為行。

腳下之地柔軟,有時可見細小的花。無人為之命名,亦無人為之停留。

我看見它們。

便已足夠。

秋至時,風變。

不再柔。

帶著乾與斷。草色轉黃,天地之間,多了一種將盡之感。

我在那樣的日子裡,忽然想起長安。

不是宮。

是入宮之前的山與水。

那記憶來得很淡。

像一層薄霧。

我沒有追。

讓它來,讓它去。

冬再至。

雪覆一切。

這一次,我不再驚。

我知道它會來,也知道它會去。人在其中,只需安坐。

我學會了添火。

學會了在風雪之中,讓自己溫暖。

那不是依賴誰。

而是一種簡單的能力。

有一夜,我忽然夢見宮中。

夢中,我仍在長廊行走,燈影搖動,月色如舊。我走了很久,卻找不到出口。

醒來時,風正過帳。

火將盡。

我坐起。

沒有悲。

也沒有念。

只是覺得,那一切,像是前生。

我再未刻意回想。

不是忘。

而是不需。

日復一日,季節輪轉。

有人來,有人去。

有新生,有老去。

一切都在動。

卻不顯急。

我在這之中,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靜。

不是因為無事。

而是因為,不再抗拒。

有一日,我在水邊坐下。

水不深,卻清。

風過,水面起紋。

我看著那紋,一圈一圈,擴散,又消失。

我忽然明白,人之於世,或亦如此。

不必長存。

只需真切。

我低聲說:「此地,亦可為家。」

說完之後,我沒有再想這句話的對與錯。

因為它已經不是選擇。

而是事實。

風過草低。

天高而遠。

我在其中。

不再是來者。

也不再是過客。

只是此間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