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6 胡沙月 之 琵琶馬上
第六章:琵琶馬上
馬上琵琶聲欲絕,風沙萬里入弦中。不彈離恨彈無語,一曲天涯各不同。
我再一次觸弦,是在風中。
那日行至荒野,地勢開闊,四顧無遮。風從遠處來,不經停留,直過人身。沙被帶起,在空中旋轉,如無數細碎的影。
隊伍未停。
車行之間,有人將一物遞入。
「路長,或可解寂。」
我低頭,看見那是一把琵琶。
我伸手接過。
指尖觸到弦的那一刻,我忽然停住。
這不是宮中的那一把。
宮中的琴,聲低而收,似為人設;這一把,木質微粗,弦稍緊,像是為風而生。
我將它置於膝上。
沒有立刻彈。
風從四面來,衣袖被吹起,髮絲掠面。天地之間,沒有牆,沒有回聲,一切都向遠方散去。
我忽然想在這樣的地方,聲音會落向何處?
我終於撥弦。
第一聲,很輕。
輕得幾乎被風吞沒。
我又撥一聲。
再一聲。
聲音逐漸成形,卻不再像從前那樣回轉於室內。它向外,向遠,與風交錯,時有時無。
我聽見它。
也聽不見它。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在這裡,聲音不屬於我。
它只是經我而出。
我開始彈。
沒有曲名。
也沒有章法。
只是讓手隨心動,讓弦隨風應。聲音時斷時續,如步履,如呼吸,如某種尚未成形的語言。
有人在前回頭。
有人放慢了馬。
整個隊伍,在不知不覺之中,變得更靜。
不是因為我彈得好。
而是因為,在這片無邊之地,一點聲音,便足以讓人記住自己仍在人間。
我閉上眼。
弦聲在指下流動。
忽然之間,我聽見了水聲。
不是此地之聲。
是故鄉。
是秭歸的江水,緩緩而行,拍岸有節。那聲音與此刻的風沙交疊,一遠一近,一柔一烈,竟在心中合成一種難以言說的和。
我指下一頓。
聲音斷。
我睜眼。
眼前仍是荒野。
沒有水。
沒有橋。
只有風,與行不盡的路。
我卻不覺悲。
我再彈。
這一次,聲更清。
不再尋找來處,也不試圖回去。它只是順著此刻的風,此刻的心,一聲一聲,向外而去。
我忽然明白,人可以記得過去。
卻不能活在其中。
午後,風更急。
沙起如霧。
視線之內,一切都變得模糊。馬聲、車聲、人聲,都被削弱,只剩下斷續的節奏。
我仍在彈。
弦聲被風扯散,卻未完全消失。它在耳邊、在心中,在不可見之處,持續回響。
有人近前,低聲道:「風大,可歇。」
我搖頭。
「無妨。」
他看了我一眼,未再言。
我忽然想起宮中的夜。
那時我彈,是為了不忘。
而此刻我彈,是為了不問。
不問歸期,不問前路,不問這一身將落於何處。
只在聲中,讓一切暫時安靜。
傍晚,風漸止。
天色低垂,雲如遠山。
隊伍停下。
我將琵琶放在一旁,手指微痛,卻不覺疲。那痛極輕,像提醒我,這一日並非夢。
有人生火。
火光起時,我忽然發現,耳邊仍有餘聲。
不是弦。
是風過弦之後留下的空。
夜深。
我再取琵琶。
這一次,不在行中。
我坐於地上,面向遠方。
月升。
這一輪月,比昨日更高,也更冷。它照著這片無名之地,也照著我手中的弦。
我輕輕撥動。
聲音清晰。
無風。
無阻。
那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孤單。
卻也格外真。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世人後來或許會說,我於馬上彈琵琶,聲動邊塞。
他們會將這一刻,說成一段傳說,一段可供吟詠的故事。
可他們不會知道那時的我,並未為誰而彈。
也未為何而彈。
我只是,在這萬里無人之中,試著讓自己不散。
我停手。
聲斷。
天地復歸寂靜。
那靜,與宮中不同。
宮中的靜,是被壓住的聲。
這裡的靜,是聲之後的空。
我在這空中,忽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清明。
我低聲道:「如此,亦可。」
聲音落下,沒有回應。
卻也不需要回應。
我將琵琶抱在懷中。
不再彈。
像抱著一段仍未說完的話。
遠處,有人仰望星空。
有人低聲交談。
有人已入夢。
而我,在這片陌生之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當一個人走得夠遠,遠到無人認識她時,她才真正開始,與自己相逢。
月在上。
風已息。
弦在懷。
我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