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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4 胡沙月 之 驚見昭顏

第四章:驚見昭顏
一見驚鴻動九重, 卻遲風月過簾櫳。 此身已在關山外, 不為回眸改去從。

那一日,我被召見。
消息來得很急,像一顆石子忽然落入靜水。宮人語氣低而快,只說:「上召。」便不再多言。
我沒有問原因。
也不需要問。
詔命既下,名冊既定,這一召,不過是遲來的一眼。
我隨人行至殿前。
長階如舊,殿門深沉。這條路,我曾遠遠望過許多次,卻從未走近。有人在這裡等一生,有人只需一瞬。
而我,偏在將要離去之時,被帶到此處。
像一個錯位的影子,終於落在應有的位置。
殿中光明。
比我想像中更明。
光從高處落下,沒有遮掩,沒有柔化。它照在地上,也照在人身上,使一切都無從隱藏。
我低頭而立。
聽見自己的心聲,卻極靜。
不是不動,而是不再動。
有人說話。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可違的重量。那是天子的聲音。我未曾細聽他說了什麼,只聽見幾個字——「抬頭。」
我抬頭。
那一瞬間,光落在我眼中。
我看見他。
也看見他看我。
世人常說,一見傾城。
可那一刻,我並未覺得自己被看見。
我只看見一種驟然生起的驚。
那驚,不在我身,而在他心。
他的目光停住了。
停得比任何一筆都久。
那目光之中,有審視,有疑問,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極淡、卻掩不住的——悔。
我忽然想起那幅畫。
想起那一筆輕落,將我帶離這條路的瞬間。
原來,有些錯,不在當時顯現。
它要等到此刻,才發出聲音。
殿中靜了一瞬。
那靜,比任何言語都更重。
我聽見他問:「此人何以在冊?」
有人回應。
語氣恭謹,卻帶著遲疑。那些話語在殿中迴轉,像試圖修補什麼,卻已無從改變。
我站在那裡。
忽然覺得一切都很遠。
遠得像隔著一層水。
聲音、目光、甚至那份突如其來的重視,都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與我無關。
他又看了我一次。
那一次,比方才更慢。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懷疑什麼。
我沒有閃避。
也沒有回應。
我只是站著。
如那幅畫中的人。
「可改否?」
這三個字落下時,殿中氣息微變。
我聽見了。
也明白其意。
這不是詢問我。
而是詢問這件事,是否還能被改寫。
那一刻,我心中忽然極靜。
靜得連過往的歲月,都一一浮現。
那些無聲的夜,那些未被記起的日子,那些在月下獨坐的時刻,那些我曾問過自己的問題
我是否存在? 
我是否被看見? 
我是否還能選擇?
所有的答案,在這一刻,都已清楚。
我開口。
聲音很輕。
「臣妾願往。」
殿中,再次靜下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驚,而是因為意外。
他似乎沒有料到。
或許在他心中,一個剛被看見的人,理應留下一切,換取一個新的開始。
可他不知道,對我而言,這一眼,來得太晚。
我低下頭。
不再看他。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被看見,並不等於被留下。
正如被遺忘,也不等於消失。
殿中有人再言。
語氣更加謹慎,試圖圓轉,試圖尋找一個更合適的說法。可那些話語在空氣中盤旋,終究落不到實處。
因為真正的決定,已經不在他們手中。
也不在他手中。
而在我。
我忽然想起那一日。
畫師落筆之時,我沒有說話。
那一筆,替我決定了一段沉默的人生。
而今日,我開口。
這一句,替我決定了一段遠行的命運。
同樣輕。
卻不相同。
「既如此……」他的聲音再起。
未完。
卻已足夠。
我知道,一切已定。
我退下時,沒有回頭。
殿門之外,光略暗。
風從遠處來,帶著熟悉的乾冷。我走在長階之上,每一步都清楚,每一步都不再遲疑。
有人在側,低聲說了什麼。
我沒有聽清。
也不必再聽。
很多年後,人們會說,那一日,天子見我,驚為天人,悔不當初。
他們會為這一段加上許多情意,許多遺憾,許多本可改變的假設。
可他們不知道那一刻,我心中沒有悲,也沒有喜。
只有一種極淡的明白。
明白一切相遇,都有其時。
早一刻,不會是此人。 
晚一刻,亦不再是此心。
夜裡,我沒有撫琴。
我坐在窗前,看月。
那月與往常無異,卻似乎更遠了一些。
我忽然想到從此之後,我所見的月,將不再是這一輪。
或許更冷,或許更明。
或許,無人可共。
我伸手,輕觸窗框。
木紋冰涼。
這宮中一切,我終於可以放下。
不是因為失去。
而是因為,我從未真正擁有。
那一夜,我睡得極安。
沒有夢。
像水終於找到去處。
靜靜地,向遠方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