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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 胡沙月 之 畫中無名

第一章:畫中無名

深宮不語鎖流年,一紙丹青隔御前。未肯低眉求一顧,從教身影沒人間。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不存在」,是在一幅畫前。

那畫很薄,薄得像一層未乾的霧。宮人將它攤在案上,指著其中一人問我:「這可是你?」我俯身去看,只見一女子立於紙上,眉目淡遠,神情拘束,衣紋一筆帶過,連眼中光影都像被刻意收去。

我看了很久。

久到那女子幾乎要從紙上走出來,替我回答。

我說:「像。」

她們笑了,說:「原來你生得這樣。」

我也笑了。

那時我尚不明白,一個人若只能以「像」來證明自己,便已經離真正的自己,很遠了。

我名王昭君。可在那之前,我只是秭歸山水間的一個女兒。江水寬緩,春來時帶著微暖的氣息,風過竹林,有聲而不喧。我曾以為,人活於世,便如水行其道,自有去處。

直到我入宮。

宮門合上那一刻,我忽然聽不見水聲了。

入宮的第一個春天,很安靜。

安靜得不像一個聚集了千百女子的地方。沒有笑聲,也沒有哭聲。所有聲音,都被壓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後來我才知道,我們怕的不是人,而是目光。

天子的目光。

那目光並不常來,卻無處不在。它像一種可能,一種決定命運的偶然。有人終其一生,便是為了等那一瞬。

而我,沒有等。

或者說,我沒有學會如何去等。

畫師來的那一日,天氣微陰。光從高窗落下,帶著一點灰。我與眾人一同站立,衣衫整齊,髮鬢無亂。有人在袖中藏了細物,有人在眼中藏了話語。

我什麼也沒有。

輪到我時,畫師抬眼看我。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不曾發生。

「站直。」他說。

我站直了。

他下筆極快。筆鋒落在紙上,有聲,卻不重。那聲音像細雨落地,一點一點,將我拆解成線條與顏色。我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那不是被描繪,而是被取代。

他畫的,不是我。

而是一個可以代替我的人。

畫成之後,他將紙晾在一旁,轉身便去看下一個。我站在原地,沒有動。有人輕聲提醒我:「可以走了。」

我走了。

那一步落下時,我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留在了那裡。

不是影子。

也不是容貌。

而是一種尚未被說出的可能。

日子一天天過去。

宮中的時間,不以年月記,而以等待記。有人等寵,有人等機,有人等一場足以改變命運的偶然。我看著她們學會低頭、學會微笑、學會在不說話之中,讓自己被看見。

我沒有學會。

我只是記。

記窗外月色如何從圓到缺,記庭中花影如何由濃轉淡。記得越多,心反而越靜。靜到某一日,我忽然發現,即使沒有人喚我的名字,我也不再感到不安。

彷彿「被遺忘」,也是一種存在。

夜裡,我常撫琴。

弦聲起時,我還能想起江水。那水聲在心中流動,帶我回到未入宮之前的日子。可彈得久了,聲音便變了。它不再向外,而是向內,一層一層,像是在試探什麼。

有一夜,我忽然停下。

我想不起那曲的名字。

我坐在那裡,手仍按在弦上,卻不敢再動。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到害怕——不是怕孤獨,而是怕自己正在慢慢變成畫中的那個人。

無名,無聲,無需被記。

後來,我又見到了那幅畫。

是在一個午後。光很亮,亮得讓人無處可藏。宮人將舊畫一一攤開,像翻檢一段段被塵封的命運。有人指認,有人笑談,誰得寵,誰失勢,都可以在這些紙上找到線索。

輪到我時,她們將畫遞來。

「這是你吧?」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看著那女子。

她站得很直,卻沒有重量;她眉目清晰,卻沒有神情。她不像一個人,更像一個被安排好的位置。

我忽然明白了。

原來我這些年,不是沒有被看見。

而是早已被看見,以一種錯誤的方式。

那一筆落下之時,我的命運,便已經偏離。不是偏向好與壞,而是偏向一種「無」。無人問,無人記,無人思。

可奇怪的是,我並不憤怒。

也不悲傷。

我只是看著她,像看著另一個自己。她替我承受了被忽略的一切,而我則在她之外,靜靜地活著。

像影子離開了身體。

卻仍跟隨。

那一夜,我沒有點燈。

月光自窗外落入,鋪在地上,如一層薄霜。我坐在暗處,看不見自己的影子。沒有影子,便像沒有形體。

我忽然問自己,若一個人從未被真正看見,那她是否存在?

風從窗縫入,極輕。

沒有回答。

我將手伸向月光。光落在掌心,冷而無聲。我握不住它,正如我握不住那些已經失去的可能。

可就在那一刻,我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若這一生註定無人記我,是否意味著,我可以選擇自己的去處?

這念頭很微。

微得幾乎不可察。

卻在我心中,留下了一道極細的裂痕。

很多年後,人們會說,是我不肯賂畫工,才誤了一生。

他們說得很輕。

像在談一件早已註定的事。

可他們不知道,那一刻,我並未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麼。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一個人用筆,替我決定我將成為誰。

而我,沒有阻止。

不是因為不懂,而是因為尚未學會爭。

若時光重來,我是否會改?

我想過。

在無數個長夜之中,我一遍一遍地問自己。

答案時而有,時而無。

可有一點始終未變,那時的我,並不知道「命運」二字,原來可以這樣輕,被一筆改寫。

於是我只是站著。

讓他畫。

讓那一筆,從我身上移開,落在一個更容易被遺忘的位置。

如水改道,不聲不響。

卻從此,再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