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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1 無住之心 之 黃梅舊影

第十一章 黃梅舊影

東山月落水流南,一脈禪心過嶺嵐。舊影忽從雲外至,人間何處問衣鉢。

曹溪道場日漸興盛。

山門外,常有行腳僧人遠道而來。

有人從嶺南各郡而至,也有人自江淮、荊楚南下。

山中竹影搖曳,僧舍漸多。

但慧能的生活仍與從前無異。

清晨汲水,午時說法,夜裡靜坐。

彷彿世間的聲名,與他無關。

某日午後。

曹溪山門來了幾名北方僧人。

他們衣著整齊,神情嚴肅。

領頭一人年約四十,眉目清峻。

守門弟子問:「諸位從何而來?」

那人答:「黃梅。」

這兩個字,讓眾人微微一震。

黃梅——

那是東山法脈之地。

是弘忍大師曾住的地方。

弟子不敢怠慢,立即入內稟報。

不久,慧能從禪堂走出。

他看見那幾名僧人,微微一笑。

「諸位遠來辛苦。」

那領頭僧人合掌。

「弟子志誠。」

「曾在黃梅參學。」

慧能點頭。

「原來是同門。」

志誠沉默片刻。

然後說:「弟子此來,是有疑問。」

慧能說:「請說。」

志誠看著他。

「世間皆傳,師父得弘忍衣鉢。」

「可東山法席,如今仍由神秀大師主持。」

他停了一下。

「請問——

「誰是正宗?」

山門前忽然安靜。

幾名弟子臉色微變。

這問題,已不只是疑問。

是挑戰。

慧能卻神色如常。

他問:「你從東山來,可曾見過山?」

志誠一愣。

「自然見過。」

慧能又問:「山有南北嗎?」

志誠沉默。

慧能微笑。

「法亦如此。」

志誠並未服氣。

他又說:「神秀大師常教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而師父卻說——

『本來無一物。』

「兩者豈非相反?」

眾人屏息。

慧能看著他。

「你可曾見鏡?」

志誠點頭。

慧能說:「鏡若蒙塵,自當拂拭。」

「但若本來無鏡,又拂何物?」

志誠一時無語。

夜裡。

志誠被安排住在寺中。

月光照著曹溪。

他躺在榻上,卻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東山的歲月。

神秀法師端坐講經,門人環繞。

禪堂中整齊肅穆。

而今日的曹溪卻像一座山林。

沒有嚴密的儀軌,沒有複雜的禪法。

只有一個樵夫出身的祖師。

但奇怪的是——

那幾句話,卻一直在他心裡迴響。

「山有南北嗎?」

「鏡若本無,又拂何物?」

他忽然坐起來。

月光從窗紙透入。

他喃喃說:「難道……

「我所學的,只是方法?」

而他說的,是本心?

第二天清晨。

志誠再次來見慧能。

他行禮。

「弟子還有一問。」

慧能點頭。

「說。」

志誠說:「若一切本來清淨。」

「為何世人仍有煩惱?」

慧能笑了。

他撿起地上一片落葉。

「你看此葉。」

「它從哪裡來?」

志誠說:「從樹上。」

慧能又問:「落下之後,樹少了什麼?」

志誠想了想。

「並沒有少。」

慧能說:「煩惱亦如此。」

「它來時,看似遮天。」

「去時,本心仍在。」

志誠忽然沉默。

很久很久。

他慢慢跪下。

「弟子……明白了。」

慧能搖頭。

「明白是你的事。」

「不是我的。」

那天晚上。

志誠獨自走到曹溪岸邊。

月亮照在水面。

水在流。

月卻不動。

他忽然想起東山的夜。

弘忍大師曾說:「法不在言。」

「在人心。」

他忽然明白東山的法,並沒有分裂。

它只是像溪水一樣,從山北流到了山南。

志誠回到寺中。

第二天,他向慧能叩首。

「弟子願留曹溪。」

慧能說:「若心安,處處曹溪。」

志誠點頭。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為了衣鉢而來。

而是為了那顆不動的心。

然而,曹溪之外的世界仍在議論。

有人說南宗正。

有人說北宗真。

禪門之中,暗潮漸起。

而慧能,卻在某一天對弟子說了一句話:「衣鉢到我為止。」

「此後——

「不再傳。」

眾人震驚。

但慧能只是望著遠山。

彷彿看見了一個更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