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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5 無住之心 之 米舂聲中

第五章 米舂聲中

木杵起還落,寒窗月又斜。世人爭法義,此處只舂沙。

東山寺的清晨,總比山下更早。

天還未亮,鐘聲已在山谷裡響起。松林被晨霧包裹,整座寺院像沉在一片白色的海裡。

僧人們起身誦經。

聲音從大殿傳出,低低地流過院落。

而在寺院最偏遠的角落,碓房裡卻只有另一種聲音。

「咚——

「咚——

木杵落下。

一下一下,沉而穩。

慧能站在碓旁,雙手握著繩索。每拉一次,木杵便抬起,再重重落下。

米粒在石槽裡慢慢裂開。

晨光從小窗透進來,照在飛起的米糠上。

那光細細的,像落在空氣裡的塵。

慧能來到東山寺已經幾個月了。

這幾個月裡,他很少見到弘忍。

大多數時候,他都在這間碓房裡。

舂米。

挑米。

曬米。

有時一天要舂上千次。

木杵落下時,整個地面都會輕輕震動。

有僧人經過時,常會停下來看看。

「這就是那個嶺南人。」

有人小聲說。

「聽說不識字。」

「還想學佛法。」

有人笑笑。

「先把米舂好再說吧。」

慧能聽見這些話。

卻沒有回應。

他只是拉繩,放手。

拉繩,放手。

日子在木杵的聲音裡一天天過去。

有時他會想起剛來那天。

弘忍問他的那句話「嶺南人如何能成佛?」

那一刻,他幾乎沒有思索,就說出了那句話:「人有南北,佛性沒有南北。」

可說完之後,他自己也有些驚訝。

那句話像是從心裡自己冒出來的。

並不是他想出來的。

有一天中午,他正在碓房裡舂米。

忽然有個僧人走進來。

那僧人年紀不大,神情卻帶著幾分傲氣。

他看了慧能一會兒。

「你就是嶺南來的?」

慧能停下木杵。

「是。」

僧人問:「你來學佛,為何整日舂米?」

慧能說:「師父叫我做的。」

僧人笑了一下。

「你可知道,寺中現在都在學什麼?」

慧能搖頭。

僧人說:「師父要弟子作偈。」

「誰若能說出佛法真意,便可得法。」

他說這話時,神情裡帶著一點得意。

「我們每日都在大殿裡思索。」

「而你——

他看了看那石槽裡的米。

「卻在這裡舂米。」

慧能沒有說話。

僧人又問:「你可知道寺中最有學問的是誰?」

慧能搖頭。

「是神秀師兄。」

僧人說。

「他通經達理,學識深厚。」

「大家都說,若有人能得師父衣鉢,一定是他。」

慧能靜靜聽著。

風從窗外吹進來,米糠輕輕飄動。

僧人又說:「你一個不識字的人,還想學佛?」

這句話說完,他笑了笑,轉身離開。

碓房又恢復安靜。

只剩下木杵的聲音。

「咚——

「咚——

慧能繼續舂米。

他沒有覺得生氣。

也沒有覺得難過。

只是忽然想起那天在市集聽見的那句經文。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他試著想。

「若心不住……

「那是不是連舂米,也是一樣?」

木杵落下。

米粒破裂。

聲音沉沉地回蕩。

午後時分,一個小沙彌跑進碓房。

「阿能!」

慧能抬頭。

「什麼事?」

小沙彌說:「今晚大殿有大事!」

「師父說,誰能作偈明心,便可得法!」

他說得很興奮。

「大家都在傳,神秀師兄已經寫好了。」

慧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問:「偈是什麼?」

小沙彌愣住。

「你不知道?」

慧能搖頭。

小沙彌想了想,說:「就是幾句話。」

「像詩一樣。」

「用來說佛法的道理。」

慧能點點頭。

「原來如此。」

小沙彌又說:「今晚大家都要去看。」

「你去不去?」

慧能看了看石槽裡的米。

然後笑了笑。

「我還要舂米。」

小沙彌嘆了一口氣。

「你真奇怪。」

說完,他又跑了出去。

碓房再次安靜下來。

夕陽慢慢落下。

木杵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

慧能忽然覺得,這幾個月的日子,其實很簡單。

舂米。

吃飯。

睡覺。

沒有經書,也沒有辯論。

可那句話,卻一直在心裡慢慢生長。

就像一粒種子。

他不知道它會長成什麼。

但他隱隱覺得。

那答案,也許並不在紙上。

而就在這聲聲落下的木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