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權臣霍光 之 顧命之臣
第四章 顧命之臣
白髮漸生帝業秋，未央燈火照深愁。先皇一夢江山遠，幼主登基社稷憂。誰掌金門三尺劍，誰扶漢室百年舟？一紙遺詔風雲起，從此霍郎掌帝州。
元封末年以後，大漢帝國的天空，已經不再像漢武帝年輕時那般明亮。
那位曾經橫掃匈奴、開疆拓土、令四夷震服的皇帝，已經老了。
昔日的雄心仍在。
只是身體已經跟不上了。
他曾經相信自己可以永遠統治天下。
可到了晚年，他也不得不承認：皇帝終究會死。
真正讓他不安的，不是死亡本身。
而是死亡以後，大漢會變成什麼樣子。
太子劉據已死。
幾位成年皇子各有自己的勢力。
朝廷之中，主戰、主和、儒臣、酷吏、外戚與宗室彼此牽制。
如果自己一死，年幼的劉弗陵能否坐穩皇位？
誰能保住這個孩子？
又有誰能保住劉氏江山？
漢武帝開始尋找答案。
而那個答案，慢慢落在了霍光身上。
此時的霍光，已經不是當年的少年。
他在宮中侍奉漢武帝二十餘年。
他親眼看過兄長霍去病的崛起與死亡，也看過太子劉據從萬眾矚目的儲君變成巫蠱之禍中的亡魂。
他看過太多人的起落。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宮廷的可怕。
漢武帝卻越來越信任他。
有一次，皇帝召霍光入內。
殿中沒有其他大臣。
只剩君臣二人。
漢武帝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跟隨自己多年的人，忽然問：
「霍光，你跟隨朕多久了？」
霍光低頭。
「二十餘年。」
「二十餘年……」
漢武帝喃喃重複。
他的目光越過霍光，落在遠處。
「朕年輕的時候，天下人都說朕能長生。」
霍光沒有回答。
「如今看來，都是假的。」
殿中很安靜。
過了片刻，漢武帝問：
「如果朕不在了，幼主怎麼辦？」
霍光心中一震。
他知道，真正的問題終於來了。
「陛下洪福齊天。」
「不要說這些。」
漢武帝打斷了他。
「朕問你，幼主若登基，你能不能保他？」
霍光跪下。
「臣萬死不辭。」
只有六個字。
漢武帝看著他。
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點了點頭。
劉弗陵是漢武帝的小兒子。
這個孩子年幼，聰慧，深得父親喜愛。
可是越是年幼，越需要有人輔佐。
漢武帝很清楚，一個八歲的孩子坐上皇位，真正考驗的不是孩子，而是朝廷。
所以，他開始安排身後的人事。
霍光、金日磾、上官桀等人，都被納入顧命之臣的安排之中。
可是漢武帝真正信任的，仍然是霍光。
皇帝甚至命人畫了一幅《周公負成王圖》。
周公背負年幼的成王，象徵大臣輔佐幼主。
霍光看見那幅圖時，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不安。
他知道，這不是榮耀。
這是責任。
也是一把刀。
從今以後，劉弗陵若平安長大，他是功臣。
若劉弗陵出了意外，他便是罪人。
若朝廷發生叛亂，他必須鎮壓。
若宗室爭位，他必須作出選擇。
若有人想控制皇帝，他也必須阻止。
一個「顧命大臣」四個字，看似尊貴。
實際上，卻意味著：皇帝死後，天下的風雨，都要由他一個人扛。
征和末年，長安局勢愈發緊張。
漢武帝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宮中開始有人猜測皇位究竟會落到誰手裡。
霍光卻始終保持沉默。
他知道，這個時候最不能做的，就是讓別人看出自己的想法。
他不能表現得太急。
不能表現得太喜。
更不能讓人覺得，他已經迫不及待等待老皇帝死亡。
所以，他依然每日出入宮禁。
依然侍奉皇帝。
依然處理該處理的事情。
就像二十多年來一樣。
只是沒有人注意到：霍光已經開始接近帝國權力的最深處。
征和四年，太子劉據死於巫蠱之禍。
那場悲劇過後，大漢皇室元氣大傷。
漢武帝晚年重新立劉弗陵為太子。
而在生命最後的時刻，他開始安排帝國的下一個主人。
後元二年，漢武帝病重。
長安城中風聲漸緊。
宮門比平日更加森嚴。
霍光日夜守在宮中。
有一天，皇帝召見他。
病榻上的漢武帝已經十分虛弱。
他看著霍光。
「子孟。」
霍光跪在榻前。
「臣在。」
皇帝沉默很久。
「朕把弗陵交給你。」
霍光低下頭。
那一刻，他忽然感覺到肩上的重量。
不是一個孩子。
不是一頂皇冠。
而是一個帝國。
漢武帝又道：
「不要負朕。」
霍光額頭貼地。
「臣不敢。」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萬死不辭」。
因為他知道，有些承諾，一旦說出口，就可能要用一生去償還。
公元前87年，漢武帝病逝於五柞宮。
一代雄主，就此走完了五十四年的皇帝生涯。
消息傳入長安，宮廷震動。
但真正的危機才剛剛開始。
因為大漢的新皇帝只有八歲。
劉弗陵登上皇位，是為漢昭帝。
年幼的皇帝坐在御座之上。
群臣跪拜。
山呼萬歲。
可是這個孩子甚至還沒有真正理解「皇帝」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他只知道，父親死了。
而自己坐到了父親曾經坐的位置。
霍光站在群臣之中。
他抬頭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少年。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
自己第一次走進未央宮時，也是這樣仰頭看著宮殿。
那時候，他只是霍家的少年。
如今，他已經站在了帝國權力的中心。
可是霍光也知道：皇帝可以換人，江山可以換主人，唯有權力從來不會消失。
它只會從一個人的手中，轉到另一個人的手中。
漢昭帝即位後，霍光以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成為朝廷最重要的輔政大臣。
金日磾、上官桀等人同受顧命。
然而，真正能夠影響朝政的人，開始變成霍光。
朝廷的奏章送到他面前。
官員的任免要經過他的裁決。
皇帝年幼，許多國家大事都由他處理。
這時候的霍光，仍然十分謹慎。
他沒有立刻擺出權臣的架勢。
他甚至比過去更加克制。
因為他知道：皇帝年幼，是臣子的機會，也是臣子的陷阱。
如果他做得太多，人們會說他專權。
如果他做得太少，天下又會陷入混亂。
他必須站在一條極細的線上。
一步走錯，便可能萬劫不復。
漢昭帝即位的第二年，朝廷逐漸恢復平穩。
長安的百姓不知道，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一個新的權力格局正在形成。
漢武帝留下的時代已經結束。
漢昭帝的時代開始了。
而在少年皇帝身後，站著一個人。
他沒有皇帝的稱號。
卻掌握著皇帝身邊最重要的權力。
他沒有坐在御座上。
卻開始替坐在御座上的人作出決定。
霍光抬頭看著未央宮深處。
宮燈一盞盞亮起。
風從宮門外吹進來。
那一刻，他或許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走上一條怎樣的道路。
他以為自己只是奉先帝遺命，守護一個年幼的皇帝。
可是命運正在悄悄改變他的身份。
從侍臣，到顧命大臣；從顧命大臣，到輔政重臣；
再從輔政重臣，走向大漢帝國權力的最高處。
而多年以後，當後人回望這段歷史時，會發現：霍光真正的權力，並不是從他掌握朝政那一天開始。
而是從漢武帝臨終前，把那個年幼的孩子交給他的那一刻開始。
那是一份信任。
也是一份枷鎖。
更是一場霍光一生都無法逃脫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