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權臣霍光 之 大將已死
第三章 大將已死
漠北風高落雁聲，少年持節出長城。一朝鐵騎驚胡地，萬里黃沙寫戰名。誰料英雄歸夢早，徒留孤影照長生。未央宮裡燈猶在，霍氏從今少一人。
元狩六年，長安。
那一年，霍去病二十四歲。
沒有人想到，一個正站在生命巔峰的少年將軍，會突然走向死亡。
霍光那時已在宮中任職多年。
與兄長相比，他的名字依然顯得平淡。
霍去病卻早已是天下聞名。
河西之戰、漠北之戰，一次次勝利讓這位年輕將軍成為匈奴最畏懼的人之一。
漢武帝對他寄予厚望。
朝廷上下，也都知道霍氏一門正在崛起。
可是霍光知道，兄長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什麼權臣。
在霍去病心中，天下很簡單。
匈奴在北方。
大漢在南方。
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替皇帝把敵人趕得更遠。
他不懂，也不屑於去猜測朝廷中那些複雜的人心。
有時候霍光看著兄長，會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
他羨慕兄長。
又有些擔心兄長。
因為在宮廷之中，太耀眼的人，往往也最容易成為眾人注目的目標。
霍去病卻笑他想得太多。
「你整日待在宮裡，心思倒比我這個領兵的人還多。」
霍光淡淡一笑。
「戰場上的箭，看得見。」
霍去病問：「那宮裡的箭呢？」
霍光沉默片刻。
「看不見。」
霍去病笑了。
「所以你才適合留在這裡。」
兩兄弟都笑了。
誰也不知道，這竟會成為他們最後幾次相見中的一句話。
那年夏天，長安的天氣異常悶熱。
霍去病病了。
起初只是身體不適。
後來病情迅速惡化。
宮中的醫官一批又一批前往診治。
漢武帝也極為關切。
然而，病勢沒有給這位年輕將軍留下任何機會。
霍光得到消息時，正在宮中。
他手中的竹簡停在半空。
許久沒有動。
旁邊的人低聲說：「霍將軍……怕是不行了。」
霍光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來。
一路快步向兄長府邸走去。
那一天，長安的街道仍然熱鬧。
車馬往來。
商販叫賣。
人們談論著朝廷的消息。
沒有人知道，一個曾經令匈奴聞風喪膽的人，正在慢慢走向生命的盡頭。
霍光終於見到了兄長。
霍去病躺在榻上。
曾經縱馬馳騁沙場的身體，如今已經虛弱得令人陌生。
他看見霍光，仍然笑了笑。
「來了？」
霍光坐在榻旁。
「嗯。」
霍去病沉默片刻。
「陛下那邊……你要替我盡忠。」
霍光抬頭。
「兄長，你自己去說。」
霍去病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
「我這一生，已經夠了。」
這句話說得平靜。
霍光卻低下了頭。
他不願讓兄長看見自己的眼睛。
過了很久，霍去病才輕聲道：「你和我不一樣。」
霍光抬起頭。
「哪裡不一樣？」
「我只知道向前。」
霍去病笑了笑。
「你知道什麼時候停。」
霍光沒有回答。
他忽然明白，兄長其實比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性格。
一個勇往直前。
一個小心謹慎。
一個將生命交給戰場。
一個將生命交給宮廷。
兩個人看似不同，卻都把自己交給了同一個皇帝。
元狩六年，霍去病病逝。
消息傳出後，長安震動。
漢武帝悲痛萬分。
那個曾經率軍深入漠北、封狼居胥的少年將軍，就這樣結束了短暫的一生。
他的墓葬被修建得極為隆重。
陪葬之物與儀仗，都顯示著皇帝對他的恩寵。
長安百姓為之嘆息。
一代名將，就此成為歷史。
而霍光站在人群之中。
他沒有哭。
至少，沒有人看見他哭。
那一天，他忽然成了霍家真正的長子。
兄長留下的榮耀、家族的聲望，也同時壓到了他的肩上。
可是霍光知道：兄長留下的是名聲。
而自己留下的，只能是路。
從那一天起，他在宮中更加沉默。
他知道，兄長不在了。
再也沒有人可以替霍家遮風擋雨。
如果說霍去病的死讓霍家失去了一把最鋒利的劍，那麼霍光便只能學著成為一面盾。
保護自己。
保護家族。
也保護皇帝。
然而，大漢帝國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多年征戰之後，國力逐漸疲憊。
漢武帝的年紀也越來越大。
宮廷中的氣氛開始變得緊張。
而最可怕的，是皇帝開始變得多疑。
巫蠱之禍悄然蔓延。
從宮廷到民間，從大臣到宗室，無數人被捲入其中。
霍光站在未央宮裡，看著一批又一批熟悉的面孔消失。
有的人被捕。
有的人被殺。
有的人昨天還在朝堂上高談闊論，今天便成了階下囚。
霍光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懼。
不是為自己。
而是因為他突然明白：皇帝若失去理智，最忠誠的人也可能成為敵人。
巫蠱之禍最終席捲宮廷。
太子劉據起兵自保，兵敗後自殺。
皇室遭受重創。
漢武帝晚年最信任的兒子，就這樣死在父親的猜忌之中。
霍光站在遠處，久久無言。
他曾經以為，自己只要足夠忠誠、足夠謹慎，便可以在宮廷中安然立足。
可是那一刻，他第一次明白：在皇權面前，臣子的忠誠有時候並不重要。
皇帝相信你，你就是忠臣。
皇帝懷疑你，你便可能成為罪人。
這個道理，比任何宮廷規矩都更加殘酷。
霍光開始更加小心。
他不結黨。
不妄言。
不干涉不該干涉的事情。
只是默默地站在漢武帝身邊。
可是漢武帝正在老去。
而皇位的繼承問題，也開始變得越來越迫切。
一個新的皇子正在走近歷史。
劉弗陵。
一個年幼的孩子。
沒有人知道，他將來會成為漢昭帝。
更沒有人知道，在他的身後，將站著一個叫霍光的人。
而霍光也不知道，自己即將迎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考驗。
那不是戰場。
不是匈奴。
不是政敵。
而是一個幼小皇帝的生命，以及一個龐大帝國的未來。
那一夜，霍光獨自站在未央宮外。
宮燈映在石階上。
風從長安城吹來。
他忽然想起兄長。
那個曾經笑著對他說「你知道什麼時候停」的人，如今已經長眠地下。
霍光抬頭望向深宮。
他不知道自己的前路究竟是什麼。
但他知道，從兄長死去的那一天開始，他的人生已經改變。
霍去病留下了傳奇。
霍光，則要開始面對權力。
而權力，是比匈奴鐵騎更加危險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