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未說出口的道別 之 沒有名字的人

第七章：沒有名字的人

他是在霧裡開始忘記的。

不是突然。

也不是某一刻發生。

而是很慢，很安靜地，像水滲進土裡。

那一夜，他走得比以往更深。

霧不像之前那樣只是覆蓋地面，而是開始分層。腳下是一層，膝間是一層，肩膀以上，又是一層。

每一層，都有不同的聲音。

低的、遠的、幾乎聽不見的。

像許多沒有說完的話，被困在不同高度。

他往裡走。

腳步沒有聲音。

連自己的呼吸，都變得不那麼明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

只有方向。

或者說，一種「被帶著走」的感覺。

他終於停下來。

不是因為看見什麼。

而是因為，有聲音在叫他。

「……」

聲音很輕。

像是從記憶裡傳出來的。

不是耳朵聽見。

而是某個更深的地方。

他皺眉。

「誰？」

他開口。

聲音在霧裡擴散得很慢。

像被拖住。

沒有回應。

他繼續往前走。

聲音再次出現。

這一次，更清楚一點。

「……你……」

他停住。

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這個聲音，應該很熟。

但他想不起來。

他試著回想。

自己以前認識的人。

來找過他的人。

說過話的人。

沒有一個對得上。

「你是誰？」他問。

這一次，聲音沒有消失。

反而更近。

像是就在他身邊。

「……你不記得了嗎？」

少年怔了一下。

那句話，不只是聲音。

還帶著一點情緒。

一點輕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失望。

他張了張口。

卻沒有回答。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想不起來任何「應該記得」的東西。

他想說出自己的名字。

但沒有。

腦中一片空白。

像那個位置，從一開始就沒有填上。

他皺起眉。

這不是第一次。

只是之前，他沒有在意。

因為沒有人問。

但現在，有聲音在等他的回答。

「我……」

他開口。

停住。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霧變得更濃。

像在慢慢靠近他。

那聲音再次響起。

更輕。

卻更清楚。

「你一直在找我。」

少年抬頭。

「我沒有找任何人。」

他說。

語氣平靜。

但裡面有一點他自己也沒察覺的遲疑。

「有的。」聲音說。

「你只是……忘了。」

那一瞬間，他胸口忽然一緊。

像被什麼從裡面輕輕拉了一下。

不痛。

但無法忽視。

他低頭。

手不自覺地按住胸口。

那裡一直是空的。

沒有花。

沒有痕跡。

至少，他一直這麼認為。

聲音靠得更近。

幾乎貼著他的耳邊。

「你以前……也長過花。」

少年猛地抬頭。

「不可能。」

他說。

這句話比之前任何一句都快。

像是一種本能的否認。

「你摘掉了。」

聲音很平靜。

「誰幫我摘的？」他問。

聲音停了一下。

像是在思考。

或者，在猶豫要不要回答。

然後，它說：「你自己。」

霧忽然動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流動。

少年站在原地。

沒有動。

他試著回想。

試著找出任何相關的畫面。

但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種模糊的空缺。

像記憶裡有一段被切走。

乾淨、整齊。

沒有留下邊緣。

「為什麼？」他低聲問。

聲音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

才慢慢說：「因為你不想記得。」

風從霧裡穿過。

帶來一點很淡的氣味。

像花。

又不像。

少年閉上眼。

那一瞬間，他好像看見什麼。

不是畫面。

而是一種感覺。

站在某個地方。

面前有一個人。

應該說話。

卻沒有。

他猛地睜開眼。

呼吸有點亂。

聲音變得更遠了一點。

像在退後。

「你一直在幫別人摘花。」

「但你沒有發現——」

「你留下了自己的。」

霧開始散。

不是全部。

只是某一部分。

像讓出一條路。

少年站在那裡。

沒有追上去。

也沒有再問。

他只是慢慢轉身。

往回走。

當他走出霧時，天還沒亮。

城還在睡。

街道安靜。

他走到自己的屋前。

停下。

推門。

屋裡很暗。

只有窗邊那一點微弱的光。

那朵花，還在。

沒有變。

他走過去。

站在它面前。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他伸出手。

輕輕碰觸。

聲音立刻傳來。

很近。

很清楚。

不是斷裂的語句。

而是一個名字。

他的名字。

他整個人僵住。

那聲音很輕。

像怕被打斷。

又像說過很多次。

但他聽見了。

清楚地。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一件事。

他一直在找的人，可能從一開始，就在這裡。

在他聽不見的地方。

反覆叫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