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未說出口的道別 之 遺忘的街道

第六章：遺忘的街道

那一晚，他沒有立刻進霧。

他站在城的邊緣，看著霧慢慢升起。

像水從地底滲出，一點一點吞沒低處的空氣。遠處的燈光變得模糊，街道開始失去輪廓，聲音也逐漸變得遙遠。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看過」這些地方。

他總是在夜裡經過，帶著花，走進霧，完成某種固定的過程，然後離開。

像一個不需要理解的儀式。

但現在，他停下來了。

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不是回家的路，也不是通往霧的路。

而是一條他很少走的街。

那條街比較舊。

鋪石不平，牆面斑駁，燈很少亮。白天時也少有人經過，更別說夜裡。

人們叫它遺忘的街道。

沒有人確定為什麼。

只是久而久之，這個名字就留下來了。

他走進去。

第一步，就感覺不一樣。

空氣比較重。

不是濕，也不是冷。

而是一種像被什麼壓住的感覺。

他繼續往前。

街道很長，卻沒有轉彎。

兩旁的房子都關著門。

窗戶大多是暗的。

偶爾有一兩扇亮著微弱的光，但看不見裡面。

像是光本身，也不想被看見。

走到一半時，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人聲。

而是——花。

「不要走。」「還在這裡。」

「我沒有忘。」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不像集中在某個點，而是散在整條街上。

少年停下。

他慢慢轉頭。

然後，看見了。

那些花，沒有被摘走。

它們還在人的身上。

但那些人卻已經不完全像人。

第一個，是一個坐在門邊的女人。

她低著頭，頭髮垂下來，看不清臉。

胸口的金針花開得很大。

大到花瓣已經沿著鎖骨蔓延，像根一樣延伸進皮膚。

她沒有動。

連呼吸都看不見。

但花在動。

「他會回來……」

聲音從花裡傳出來。

不是從她。

第二個，是一個站著的男人。

他靠在牆上，姿勢像在等人。

胸口的花沒有完全開。

但已經開始變形。

花瓣變得細長，像絲一樣垂下來，貼著他的身體。

他的眼睛睜著。

卻沒有焦點。

「還沒結束……」

聲音斷斷續續。

第三個，在街的另一側。

那是一個年輕人。

他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

花從他的胸口長出來，卻已經分裂成好幾朵。

一朵接一朵。

像某種過度繁殖的東西。

他的嘴微微張開。

但說話的，是那些花。

「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

少年站在原地。

沒有走近。

他看著這些人。

或者說這些「留下來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所有人都會來找他。

有些人，選擇留下花。

或者說他們被花留下。

他慢慢走近那個坐著的女人。

腳步很輕。

像怕驚動什麼。

他蹲下來。

伸手。

碰了一下那朵花。

聲音立刻變強。

不像之前那樣模糊。

而是清晰、急促。

「他說會回來。」

「我在等。」

「我還在等。」

少年皺眉。

「多久了？」他問。

沒有回答。

女人沒有動。

花繼續說。

「快了。」

「就快了。」

少年把手收回。

他站起來。

看向整條街。

那些聲音沒有停止。

反而像被打開一樣，一層一層疊上來。

「他沒有走。」

「只是還沒來。」

「我沒有被留下。」

他忽然想起那朵會哭的花。

「不是失去。」

「只是等不到。」

這裡的每一朵花，都在等。

但它們的聲音，已經變了。

從最初的期待，變成反覆的確認。

從「他會回來」，變成「他沒有離開」。

像是在說服自己。

少年慢慢往前走。

經過一個又一個人。

他沒有再碰那些花。

因為他知道它們不會願意離開。

走到街的盡頭時，他停下來。

那裡有一面牆。

牆上沒有門。

只有一大片斑駁的痕跡。

像曾經有什麼，被抹掉。

他忽然感覺到一點熟悉。

不是來過。

而是——「應該來過」。

他伸手，輕輕按在牆上。

冰冷。

沒有回應。

但在那一瞬間，他的腦中閃過一個畫面。

很短。

幾乎抓不住。

一個人站在這裡。

背對著他。

像在等。

少年猛地收回手。

呼吸微微亂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不是記憶。

至少，不是他認得的記憶。

他轉身。

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不同的聲音。

不是來自街上的花。

而是更遠一點。

更深一點。

「你來晚了。」

少年停住。

他回頭。

整條街沒有變。

那些人依然在原地。

那些花依然在說話。

沒有誰開口。

但那句話，很清楚。

「你來晚了。」

他站了一會兒。

沒有再追尋聲音的來源。

他只是慢慢走出這條街。

當他回到城邊時，霧已經很濃了。

像在等他很久。

他沒有再猶豫。

這一次，他走進去。

腳步比以往更深。

像是要走到更裡面。

因為他開始明白那些「等不到的人」，並不只是在某個地方消失。

他們可能，正停在某個時間裡。

而那個時間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