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龍門絕唱 之 天下第一

第六章　天下第一

金榜高懸照九州，春風得意馬蹄悠。狀元一日名天下，未識山河已近秋。

「第一甲第一名——劉春霖！」

這一聲唱名，自禮部傳出，很快便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樓酒肆、書院學堂、官署衙門，無不談論著這位新科狀元。

對天下讀書人而言，「狀元」二字，不只是功名，更是無上的榮耀。

因為從隋唐開科至清末，一千三百餘年間，能站上這個位置的人，不過數百位。他們之中，有名垂青史的賢臣，也有文采風流的學者，更有清正廉明、造福百姓的能臣。

如今，這份榮耀落在了河北肅寧的一位寒門學子身上。

按照清代禮制，新科進士放榜之後，朝廷會舉行一系列慶典。

其中最受百姓矚目的，便是狀元遊街。

這一天，北京城萬人空巷。

街道兩旁擠滿了百姓，有老人拄杖而立，有孩童騎在父親肩上，只為一睹新科狀元的風采。

鑼鼓喧天，彩旗飄揚。

前方儀仗開道，禮樂齊鳴。

身穿大紅狀元袍的劉春霖，騎著一匹高大的駿馬，緩緩穿過長安街。

他頭戴金花烏紗帽，胸前佩戴大紅宮花，在春日陽光下格外耀眼。

街道兩旁，不時傳來喝彩聲。

「狀元郎來了！」

「這就是天下第一！」

「果然一表人才！」

有人將鮮花拋向馬前，有人向他拱手祝賀，更有人帶著孩子高聲說：「快看看，將來也要像狀元公一樣讀書成才！」

然而，劉春霖始終神情謙和，不時向百姓拱手致意。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榮耀，來自父母、恩師與多年苦讀，並非值得驕矜的資本。

遊街之後，新科狀元依例入翰林院。

翰林院，自唐代設立以來，便是朝廷最重要的文學與學術機構。

凡新科狀元，通常授為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則授編修。

翰林院中的官員，負責修史、起草詔書、編纂典籍，也常被視為未來宰輔重臣的搖籃。

因此，民間流傳一句話：「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

能夠進入翰林院，意味著不僅學問獲得朝廷肯定，也踏上了國家治理的重要舞臺。

當劉春霖第一次走進翰林院時，只見書架林立，典籍浩繁，牆上懸掛著歷代名臣墨寶。

一位年長翰林微笑迎接。

「狀元公，歡迎入院。」

劉春霖立即拱手行禮。

「晚生初入翰林，尚望諸位前輩多多教誨。」

這份謙遜，使在場眾人都暗自點頭。

不久後，朝廷依例設宴慶賀新科進士。

席間，一位老翰林問道：「狀元公，可知歷代狀元之責？」

劉春霖恭敬回答：「學生愚見，狀元非為榮耀，而為責任。」

老翰林撫鬚而笑。

「說得好。天下第一，不只是文章第一，更應品德第一、操守第一。」

他接著說道：「古往今來，有人中狀元後驕奢自滿，終至身敗名裂；也有人始終清廉自守，流芳百世。真正決定一個人價值的，不是金榜，而是往後數十年的作為。」

這番話，深深烙印在劉春霖心中。

自唐代以來，「狀元」一直是讀書人最高的夢想。

唐代有詩人狀元，留下千古名篇；宋代有治世名臣，輔佐朝廷安邦；明清兩代，更有無數學者、史家、書法家出身狀元。

在民間，狀元更象徵著勤學向上、光宗耀祖。

每逢有人高中狀元，家鄉便會建立牌坊、修建狀元第，甚至將其事蹟編成戲曲，在鄉間傳唱。

然而，科舉制度雖然培養了大量人才，也逐漸暴露出弊端。

八股文格式過於拘束，重經義、輕實學，使許多讀書人終日鑽研文字技巧，而對西方科技、工業、軍事知識所知有限。

十九世紀末，列強以堅船利炮叩開中國國門。甲午戰爭失利後，朝野上下開始反思：僅靠熟讀四書五經，是否足以救國？

這個問題，像一片陰雲，悄然籠罩在晚清士林之上。

一天，劉春霖奉命入宮參與典籍校閱。

走出宮門時，他望見幾名年輕學生，身穿新式制服，談論著數學、物理、外國語言。

他停下腳步，靜靜聆聽。

其中一人說：「如今各地新學堂興起，再過幾年，天下讀書恐怕不再只讀四書五經了。」

另一人點頭：「國家要富強，不能只守舊法。」

劉春霖沒有插話，只默默思索。

他自幼接受傳統儒學教育，深知經典教人修身立德的重要；但他也看見，世界正在改變。

遠方傳來火車汽笛聲，近處有人談論電報、洋學、工廠。

新的時代，正一步步逼近。

數月後，一次朝會散後，一位老臣望著宮牆，低聲嘆息：「千年科舉，也許快要走到盡頭了。」

旁人聞言，急忙左右張望。

「慎言！」

老臣苦笑。

「不是我危言聳聽，而是時代如此。」

劉春霖站在不遠處，將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抬頭望向紫禁城高聳的宮殿。

夕陽映照著金黃色的琉璃瓦，依舊燦爛輝煌。

然而，不知為何，他心中竟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他忽然想起恩師趙先生昔日的一句話：「天下沒有永遠不變的制度，唯有求學之心，可以代代相傳。」

那時，他還不甚明白。

如今，他似乎開始懂了。

夜深人靜。

劉春霖坐在翰林院書房中，輕輕翻閱《大學》。

書頁依舊散發著淡淡墨香。

窗外，一輪明月高掛。

他提筆寫下幾個字：「讀書為明理，非惟為功名。」

寫罷，他久久凝視這行字。

他不知道，再過一年，朝廷便會正式頒布廢除科舉的詔令；也不知道，自己將因此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後一位狀元。

但他已隱約感覺到，一個新的時代，正伴隨著晨曦，緩緩升起；而那扇曾經承載無數讀書人夢想的龍門，也即將悄然關閉。

編者按：劉春霖被傳為慈禧太后欽點為狀元，主要是因為吉祥的名字寓意、精湛的小楷書法，以及巧妙避開當時的政治忌諱。他是清光緒三十年（1904年）甲辰恩科的狀元，也是中國歷史上最後一位狀元。  

傳聞當時正值全國大旱，慈禧太后看到「劉春霖」的名字，聯想到「春風化雨、久旱逢甘霖」的好意頭，希望能為內憂外患的清廷帶來好運。

原本呈上的名次原本第一名是廣東人朱汝珍，但慈禧看到「珍」字便勾起對光緒帝珍妃的不滿；加上廣東當時常鬧革命，對該地印象不佳，因而未取其為首。 

1942年，劉春霖在北平病逝。臨終前，他顫抖著用毛筆寫下最後一個字，象徵他一生的堅持。中國一千多年的科舉墨跡，在他這裡畫下了最尊嚴的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