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天京夢 之 北伐夢斷

第五章　北伐夢斷

鐵馬長驅向朔方，黃河千里映刀光。孤軍力盡雄心在，一夢天朝付夕陽。

咸豐三年（1853年）夏。

天京建都未久，太平天國朝廷便召開大議。

天王洪秀全認為，若要真正推翻清朝，僅守長江流域遠遠不足，必須乘勝北上，直取北京，方能一舉定天下。

東王楊秀清贊同此策。

「妖朝根基在京師。」

「若取北京，天下自定。」

眾將無不摩拳擦掌。

於是，一場改變國運的北伐正式展開。

林子安奉命加入北伐軍。

臨行前，他來到秦淮河畔。

蘇月瑤早已在橋上等候。

她將一個親手縫製的布袋交給林子安。

「裡面只有幾味草藥，還有一枚平安符。」

林子安笑道：「妳不是說，命運要靠自己嗎？」

蘇月瑤輕輕一笑。

「平安符未必真能保命。」

「但它提醒你，還有人等你回來。」

林子安沉默良久，鄭重收下。

兩人都沒有說出那一句藏在心底的話。

因為他們都明白，戰場上，生離往往比死別更令人害怕。

北伐軍離開天京後，一路勢如破竹。

安徽、河南數州縣望風而降。

不少窮苦百姓夾道相迎。

「太平軍來了！」

「終於有人替我們討公道！」

林子安望著歡迎的人群，心中再次燃起希望。

或許，北京真的不遠了。

然而，越往北走，情勢越發艱難。

道路漫長，補給線拉得極長。

沿途糧草日益短缺。

冬天提早降臨。

北方寒風刺骨。

不少來自嶺南的士兵，從未見過如此嚴寒。

有人凍傷雙腳。

有人染病不起。

軍營裡，炊煙越來越少。

趙遠山望著空空的糧袋，低聲說：「仗還沒打完，糧食先打完了。」

林子安默默將自己的乾糧分給傷兵。

他知道，真正的敵人，不只是清軍。

還有寒冷、飢餓，以及遙不可及的故鄉。

清廷此時也開始調集重兵。

各省援軍紛紛北上。

八旗、綠營聯合設防。

北伐軍屢次衝擊，始終無法突破。

一次夜襲中，林子安率領小隊潛入敵營。

正準備焚燒糧倉，忽然一陣火光亮起。

「有埋伏！」

喊聲四起。

箭雨如蝗。

數十名太平軍當場倒下。

林子安揮刀殺出重圍，卻眼見一位少年士兵中箭倒地。

少年緊抓著他的衣袖。

「林大哥……」

「我……我想回家……」

林子安抱住他。

少年眼神漸漸渙散。

「娘……」

話音未落，便停止了呼吸。

林子安久久跪在雪地上。

天地一片蒼白。

鮮血卻格外刺眼。

數月後，北伐軍已逼近天津一帶。

京師震動。

北京城內人心惶惶。

不少官員已準備護送皇室北逃。

就在所有人以為勝利近在眼前時，局勢卻突然逆轉。

由於孤軍深入，援軍遲遲未至。

南方天京方面，也因西征與各地戰事纏身，無力提供足夠支援。

北伐軍陷入四面受敵。

糧草斷絕。

馬匹盡失。

士兵只能啃樹皮、挖草根充飢。

李文勝——接替李大山的新任百夫長——苦笑道：「我們離北京最近。」

「也是離天京最遠。」

一句話，道盡所有人的心酸。

就在此時，天京又傳來新的命令。

朝廷要求部分兵力轉往他處作戰。

軍中一片譁然。

有人怒道：「我們快到北京了！」

「為何不集中兵力？」

也有人低聲說：「朝廷……恐怕有自己的打算。」

林子安沒有加入議論。

但他第一次感受到，戰場上的生死，並不完全由將士決定。

有時，一紙命令，便能改變千萬人的命運。

北伐軍最終兵敗南撤。

一路上，清軍緊追不捨。

風雪漫天。

逃亡的人群綿延數十里。

許多傷兵再也走不動。

有人主動留下阻敵。

有人點燃火藥，與敵同歸於盡。

林子安含淚送走一位又一位袍澤。

昔日數萬大軍，如今所剩無幾。

當他終於返回天京時，整個人瘦削得幾乎認不出來。

蘇月瑤見到他，眼中含淚。

「你終於回來了。」

林子安望著熟悉的城門。

良久，只說了一句：

「可是很多人，再也回不來了。」

北伐失敗，使太平天國失去一次改變戰局的重大機會。

雖然西征軍仍在長江流域取得部分戰果，但朝中開始出現不同聲音。

有人主張穩守江南。

有人主張繼續北伐。

有人則開始爭奪更大的權力。

一天夜裡，趙遠山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的天王府。

「子安。」

「一個國家，若外敵未滅，內部卻先起爭端，那便危險了。」

林子安沉默地望向燈火輝煌的宮殿。

那裡依然歌舞昇平。

然而，在高牆深院之內，東王楊秀清與其他諸王之間的裂痕，已經越來越深。

昔日共同舉義的兄弟，如今各擁兵權，各掌朝政。

沒有人知道，真正摧毀太平天國的，究竟是城外的清軍，還是城內漸漸滋長的人心。

而一場比戰場更殘酷的風暴，正悄然逼近天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