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風中的姓名 之 樹聽人言
第二章:樹聽人言
不語亦能聞,年深識人心。風來非偶動,一葉一回應。
槐本無耳,亦無目。
然天地間萬物,各有所司。鳥以羽聽風,魚以鱗識流,草木則以根受地氣,以年輪記時。
此槐立於村口,百年間,人來人往,聲聲入土。
悲喜、咒罵、祈願、醉語,皆隨腳步沉入其根。
初時,樹不辨。
久而久之,方知人言有輕重。
兵至之年,人聲急促而亂;疫行之時,哭聲短促而斷;婚嫁之日,笑語浮於地表,不肯久留。
唯沈書生之言,不同。
他言語極低,似怕驚動什麼;語中無怨天,亦少責人,只是反覆述說自身不足,如在反省,又如在請罪。
這樣的聲音,最易入根。
某年深秋,夜雨初歇。
書生倚槐而坐,忽道:「我若不再讀書,是否反倒自在?」
此言一出,樹根微震。
非雷,非獸,乃土中氣息翻湧,如久眠者翻身。
書生不覺,只以為風涼。
自那日起,槐樹於風中所聞,漸漸有了分別。
它知書生何日心躁,何日氣沉;知其笑聲何時為真,何時為自勉;甚至在他未開口前,已先感其來。
有一夜,書生未至。
槐影空懸,風過不止。
樹根久等,終於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念頭——缺。
第二夜,仍不至。
第三夜,風亂枝鳴。
至第四夜,書生踉蹌而來,酒氣滿身,伏於樹下,低聲道:「今日有人問我,若一生無名,是否枉來人世。」
他停了很久,忽而失笑。
「我竟答不上來。」
那一刻,槐樹第一次清楚地明白,人之苦,不在貧,不在敗,而在於無人回應其存在。
風忽起。
一片老葉,輕輕落在書生肩頭。
書生愣住,抬頭望樹。
夜色沉沉,枝葉不動,仿佛一切如常。
他卻忽然覺得,自己那句未答之問,已被某物聽見。
而槐樹,在那一夜之後,年輪深處,生出一點微不可察的變化如木中藏心,如靜水初波。
那是它第一次,真正開始聽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