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天京夢 之 孤城殘夢

第十章　孤城殘夢

孤城四面起烽煙，萬戶蕭條草木寒。夢裡天京猶似昨，醒時殘月照空關。

同治二年（1863年）冬。

自安慶失守後，湘軍與淮軍沿長江步步推進，太平天國的勢力範圍急劇縮小。

昔日黃旗遍布的州縣，一座接一座易手。

最終，所有戰火都指向同一個地方——天京。

這座曾經象徵「天下共享太平」的都城，如今已成了一座孤城。

清軍大營綿延數十里。

曾國藩坐鎮江南，統籌全局；其弟曾國荃率湘軍圍攻天京；李鴻章則率淮軍控制周邊要道。

江面上，清軍水師封鎖航道。

陸路上，層層營壘相接。

任何糧食、援軍，都難以進入天京。

林子安站在城頭，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營帳。

他低聲說：「真的圍死了。」

趙遠山點點頭。

「他們不急著攻城。」

「他們在等。」

「等我們自己撐不下去。」

城內，糧食日漸短缺。

最初，百姓還能以積存度日。

後來，只能採集野草、樹葉充飢。

再後來，就連樹皮也幾乎被剝盡。

蘇月瑤每日奔走於醫館。

病人已不只是刀傷箭傷。

更多的是飢餓、疫病與虛弱。

一天，一位老人顫抖著將半塊粗餅遞給孫子。

「孩子，你吃吧。」

小男孩卻搖搖頭。

「爺爺先吃。」

老人笑了笑。

「爺爺吃過了。」

可是，蘇月瑤知道，那是老人一天唯一的食物。

第二天清晨，老人再也沒有醒來。

蘇月瑤輕輕替他蓋上白布。

眼淚終於落下。

她開始懷疑，這場戰爭究竟還剩下什麼意義。

忠王李秀成依舊奔走於城防。

他親自巡視每一段城牆。

每遇見士兵，總會停下腳步。

「弟兄們，再堅持些日子。」

「援軍一定會來。」

士兵們齊聲應答。

可是，每個人都知道，援軍早已沒有希望。

一天夜裡，林子安陪同李秀成巡城。

李秀成望著漆黑的城外。

「子安。」

「若天京守不住，你會如何？」

林子安沉默許久。

「我不知道。」

「但我不會丟下百姓。」

李秀成點點頭。

「這便夠了。」

就在此時，一個震撼人心的消息傳來。

外國商人與部分洋槍隊，已轉而協助清軍。

天京內，不少人議論紛紛。

有人憤怒。

有人失望。

林子安想起多年以前，曾有人以為西方各國會因信仰相近而支持太平天國。

如今，現實卻證明，列強考量的是自身利益，而非理想。

趙遠山苦笑。

「天下沒有白來的援兵。」

「各人，都有各人的算盤。」

林子安默默望向城外。

他終於明白，決定一個政權命運的，不只是戰場上的刀劍，還有更複雜的天下形勢。

春去夏來。

天京城內，饑荒更加嚴重。

洪秀全命人採集野草，稱其為「甜露」，鼓勵百姓食用，以渡難關。

然而，許多人食後病倒。

蘇月瑤與醫館眾人日夜救治，仍無力回天。

她走出醫館時，看見林子安正坐在城牆邊。

「累了嗎？」

林子安輕輕點頭。

「不是累。」

「是看著大家一個個倒下，卻無能為力。」

蘇月瑤坐在他身旁。

兩人沉默許久。

遠處，夕陽將整座天京染成一片金紅。

那景色依舊壯麗。

只是，再也沒有當年定都時的歡聲笑語。

一天傍晚，一群孩子仍在城角追逐。

他們用木棍當作長槍，用竹片當作旗幟。

一名小男孩高喊：「我是天兵！」

另一個孩子笑著回答：「我是守城的大將！」

林子安望著他們，眼眶微微發熱。

這些孩子，不知道什麼是朝廷。

也不知道什麼是勝敗。

他們只希望明天還能有飯吃。

蘇月瑤輕聲說：「若天下真能太平。」

「這些孩子，便不用學著打仗了。」

林子安沒有回答。

只是望著遠方，久久不語。

就在此時，城外炮聲驟然響起。

轟——

轟——

轟——

湘軍開始猛烈轟擊天京城牆。

巨石飛濺。

煙塵漫天。

一段城牆轟然崩塌。

警鐘急鳴。

「敵軍攻城！」

全城將士立即奔赴戰位。

林子安拔出佩刀。

他知道。

等待了整整十四年的最後決戰，終於開始了。

他回頭望向天王府。

宮殿仍然矗立。

可是，那座曾經承載無數希望的都城，已被炮火與濃煙重重包圍。

趙遠山握緊長槍，低聲說道：「子安。」

「若今天就是最後一天。」

「至少，我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林子安鄭重點頭。

兩人並肩走向城牆。

夕陽沉入長江。

夜色緩緩降臨。

而天京，也迎來了它命運中最漫長、最悲壯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