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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未說出口的道別 之 長花的人

第一章:長花的人

這座城的人,很少談起愛。

不是因為沒有愛過,而是因為一旦愛過,身體就會留下痕跡。

那痕跡,會長出來。

起初只是一點刺癢,像被什麼極細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人們多半不在意,以為只是夜裡受了涼,或是夢裡翻身時壓到了什麼。但第二天醒來,胸口會出現一點淡淡的紅。

第三天,那紅會裂開。

像皮膚記得什麼,卻說不出來,只能用開口的方式表達。

然後,一朵花,便從那裡長出來。

有人在鏡子前第一次看見它時,會忍不住後退一步。

那花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從肉裡長出來的東西。它有細長的花瓣,微微向外翻開,像一隻試圖展開的手。顏色是金的,卻不耀眼,更像夜裡被月光照過的黃。

有人會立刻用手去拔。

血會流出來,但花不會斷。它只是輕輕晃動,像是在呼吸。

於是,人們學會了不去碰它。

他們用衣服遮住,用圍巾掩住,用沉默掩飾。街上行走的人,看起來與往常無異,只是偶爾風起時,衣襟微動,能看見裡面藏著一點不該存在的顏色。

城裡的人都知道,那叫金針花。

也都知道,只有一種情況會長出來——

失去一個人。

不是死亡,也不一定是分離,而是某種無法挽回的斷裂。它沒有聲音,也沒有儀式,甚至沒有明確的結束。只是有一天,你忽然明白,那個人已經不在你的世界裡了。

於是,花便長了出來。

少年住在城的邊緣。

那裡沒有街名,只有一條長滿雜草的小路,通向一排低矮的屋子。白天時幾乎沒有人來,夜裡偶爾會有腳步聲,輕得像不想被人聽見。

他的屋子在最裡面。

門常年半掩,像一個不願完全關上的句子。

人們來找他的時候,通常不會敲門。他們只是站在門外,等一會兒。過不了多久,門就會自己開一點縫,露出裡面昏黃的光。

少年便站在那裡。

他看起來並不特別,甚至有些過於普通。黑色的頭髮總是微亂,眼睛偏深,看不出情緒。衣服簡單,常常帶著淡淡的草木味,像是剛從某個無人知曉的地方走回來。

「要摘嗎?」他會問。

聲音不高,也沒有多餘的語氣。

來的人多半點頭。

他們不太說話。有些人是說不出口,有些人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少年也不追問,他只是讓對方坐下,然後靠近。

他的手很穩。

當他伸手觸碰那朵花時,動作輕得像是在觸摸一段還未冷卻的記憶。他的指尖會停在花的根部,稍微用力,再慢慢往外拉。

花會離開。

不像拔出來,更像被說服了。

有些人在那一刻會哭。

眼淚不是突然落下,而是像積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

也有人什麼反應都沒有。

他們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重新變得平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是眼神裡少了某種東西。

少年不會安慰。

他把花放進一個布袋裡。那布袋很舊,邊角磨得發白,裡面卻總是乾淨。每一朵花都被單獨包好,像某種不願混在一起的秘密。

「好了。」他說。

對方會付錢。有的人多給,有的人少給,他從不計較。偶爾有人什麼都沒帶,他也只是點頭,像是早已預料。

等人離開後,他會把門重新掩上。

屋裡很安靜。

只有布袋偶爾輕輕動一下。

夜深時,他會出門。

他總是往同一個方向走。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越過幾條已經不再亮燈的巷子,最後來到城的盡頭。

那裡有一片空地。

沒有樹,也沒有房子,只有一層薄薄的霧,像是有人故意留下來遮掩什麼。

少年在霧裡停下。

他把布袋打開,一朵一朵地取出那些金針花。

有的已經半枯,有的還帶著新鮮的露水,有的花瓣微微顫動,像還在說話。

他會聽。

他總是先聽一會兒。

花的聲音很輕,像從水裡傳出來。有的在重複一句話,有的在叫一個名字,有的只是無聲地震動,像一種無法翻譯的情緒。

少年低著頭,眼神專注。

然後,他開始處理它們。

有時他把花埋進土裡,用手一點一點覆蓋。

有時他把花放在石頭上,等霧氣慢慢將它吞沒。

也有時,他什麼都不做,只是讓它們在空地上靜靜放著,直到天亮。

沒有人知道那些花最後去了哪裡。

也沒有人問。

城裡流傳著各種說法。

有人說,那些被摘走的花,會在某個地方重新長出來。

有人說,花其實從未消失,只是換了一個人的胸口。

還有人說,少年其實並沒有把花帶走,他只是把人身上的東西,暫時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這些說法,少年都聽過。

他從不回應。

他只是繼續做他的事。

那天傍晚,天色比平常更早暗下來。

風從街的另一頭吹來,帶著一點濕氣,像是要下雨。

少年正準備關門時,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外。

那人沒有敲門,也沒有出聲,只是站著,像在等一個確定的答案。

少年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輕聲問:「要摘嗎?」

那人點頭。

他走進屋裡,坐下來。衣服微微敞開,露出胸口。

那裡長著一朵金針花。

顏色很深,比其他的更接近夜色。花瓣邊緣帶著一點濕潤,像剛剛才形成不久。

少年伸出手。

當他的指尖碰到那朵花時,微微停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

那不是痛,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種很少出現在他臉上的——遲疑。

花在他手下輕輕顫動。

像是在呼吸。

又像是在……哭。

少年沒有說話。

他只是更慢地,把那朵花,從對方的胸口摘了下來。

當花離開的那一刻,屋裡忽然變得很安靜。

安靜到,他能清楚地聽見那朵花,在他掌心裡發出聲音。

那聲音細小、斷裂,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不是失去……

「只是……等不到……

少年抬起頭。

對面的人已經低下了眼,看不清表情。

而那朵花,在他的掌心,輕輕顫抖著。

像一顆還沒有停止跳動的心。

那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該把它帶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