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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有月 之 劍與琴的距離

第二章:劍與琴的距離

金榜張掛的那一日,洛陽的天出奇的明亮。

陽光在殿瓦上流動,如同一面無聲展開的金旗。

白居易從人群後緩緩走近,聽見報榜官抑揚頓挫的聲音,像驚雷,又像一首突然變得昂揚的樂曲。

他的名字在那其中被念出,不急不緩,卻清晰地落入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沒有大笑,也沒有痛哭,只是輕輕閉上眼睛,感到漫長歲月中所有油燈、寒窗、風霜與字跡,在那一刻化作一股暖流,從胸口一直湧到眼眶。

親友簇擁而來,有人道喜,有人羨嘆。

有人說「此後位極人臣可期」,有人說「白郎才名必將遠播」。

聲音如濤,他卻忽然覺得自己站在浪中央,四周的歡呼與喧鬧,都離他有些遙遠。

夜裡回到書室,他點燈而坐。

金榜題名的喜悅尚未散去,卻已被某種說不清的清冷包圍。

燈焰輕微地跳動,他看著案上的劍與琴,那是他多年以來最珍視的兩物。

劍,是立世之志。

少時曾對鏡自許,願為蒼生拔劍,斬去不平;以為只要鋒芒畢露,便能讓黑暗退卻。

琴,是抒懷之心。

弦聲低徊,宛如水面月影;它懂他的柔軟,懂他不願示人的悲憫與憂愁。

他伸手去觸劍鞘,指尖傳來冰涼的溫度。

又輕輕撫上琴弦,木質的溫潤從掌心散開。

就在那一冷一暖之間,他忽然明白,仕途的道路,正是劍與琴之間的距離。

朝堂上,劍的光芒最易被看見。

權力交鋒,言辭如箭;人心如城牆般高聳,每一塊磚都寫著算計與利害。

而琴的聲音很輕,只有在夜深人靜時才聽得分明,那是百姓的嘆息,是無名者的哭與笑。

金榜題名為他打開一扇門,門內卻並非光明的大殿,而是深不見底的長廊。

他將要行走其間,腳步每落下一次,都會回響成回聲。

他想起街市上挑水的少年,想起冬夜賣炭的老人黑得發亮的手,想起在江邊絮語的女子、在田間默默彎腰的農夫。

這些人不會踏上朝堂,卻在他心裡佔據比殿閣更廣闊的天地。

「若只能選其一呢?」

他在心中輕聲發問,是做手持利劍的官,還是彈琴而哭笑於人間的詩人?

燈火晃了晃,牆上的影子也隨之微微搖動。

他忽然笑了,笑容裡既有青年人的自負,也有尚未說出口的憂慮。

他知道自己尚年少,仍會渴望功名與事業;但他也知道無論仕途會把他帶到何處,他的心終究會一次又一次,回到那把琴前。

窗外夜色如水,遠處隱約傳來樂聲與馬蹄。

洛陽的繁華正盛,而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在光與影之間學會行走。

劍仍在,琴亦在。

兩者之間,有他此生要跨越的距離——

而他將用詩,搭起那座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