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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江南有月 之 問君能有幾多愁

第四章:問君能有幾多愁

春天再次來臨時,洛陽的城外已是一片新綠。

風從原上吹來,青草低首,又復抬頭,年年如此,似乎永遠不會倦。

而人心的愁,卻並非如此溫順。

仕途上的漩渦正悄悄加深。

表面上是絲竹笙歌,

背後卻是無形的湍流,把一個人的名聲與命運推來推去。

奏章一紙紙遞進宮闈,朝堂之上言辭交鋒,每一個字,都像是投向深水中的石子,激起漣漪,又沉入看不見的暗流。

就在這樣的日子裡,他遇見了元稹。

那是一種一眼便知的相惜。

初次相對,話未多言,卻已在心底悄然生出一種熟悉,彷彿多年以前,便已在某首未寫出的詩裡相逢。

元稹微笑著,道氣略帶倔強;白居易回以目光,溫和而清亮。

他們談詩,也談世道;談兒女情長,也談天下蒼生。

話在案上散開,像一壺溫酒的香氣,

愈談愈熱,愈談愈深。

他們並肩行走在春草初生的郊外。

遠處有牧笛聲,近處是草間細小的露光。

元稹忽然笑道:「問君能有幾多愁?」

白居易怔了怔,隨即輕聲回以一笑。

那笑裡沒有世故,卻有難以言說的重量,他知道,這一生注定難免憂患,

而這憂患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那無數看不見、聽不到聲音的人。

知己之難,不在遇見,而在於能否共愁、共悲、共憤。

他們彼此明白:詩不是風花雪月的細瑣玩物,而是默默指向世道傷處的一束光。

然而,政治的風浪不會因詩人的相惜而退去。

暗中的視線仍在逼近,流言的絲線悄悄交織,把人慢慢裹入一張看不見邊界的網。

有時,白居易會在夜裡醒來。

窗外草色未明,他隱約聽見風穿過城門的聲音,像長長的嘆息。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既入其間,避無可避,只能直行。」

翌日他與元稹相見,兩人對坐,相視而笑,誰也沒有多說一句重話。

彼此都懂,有些愁不必說破,正因不說,才更沉,更真。

春草年年再生,知己卻難再得。

白居易在心底悄悄地記下這一份相逢,像把一片綠草夾進書頁。

將來風雨飄搖時,只要翻開,便能聽見春天仍在微微作響。

問君能有幾多愁?

他沒有給出答案。

只是把那未說出的愁,化作詩,悄悄投向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