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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江南有月 之 與月對飲

第十一章:與月對飲

夜深得很,洛陽的風帶著微涼,穿過庭院,掠過樹梢,又靜靜停在他的衣袖上。白居易獨坐石案之前,案上只擺著一壺清酒與一盞素杯。燈火不盛,他索性吹滅了,只留天上的一輪明月,作他唯一的光。

好友漸漸凋零了。

有的人遠去他鄉,有的人沉入地下;曾經酒席間的一片笑聲,如今在記憶中散得稀薄。他想起元稹,想起那些並肩而行的日子——琴酒詩文字,風雨同嘗;又想起道旁草木年年更換,而人的名字卻一個個變得遙遠,像被雲霧慢慢遮蔽。

世間的喧鬧,在他耳邊都退成了低低的潮聲。權位、名聲、議論、得失,曾經使他難眠,如今只在心湖表面輕輕劃過一痕,而後歸於平靜。

他把酒倒滿,舉杯向天。

「今夜,與誰同飲?」

月亮靜靜懸著,不給答覆。

風替它說話——吹動衣襟,也吹動他鬢邊的白霜。

他忽然笑了,笑容寬而清淡。

「也好。與月為友,未必不是福。」

他喝下一口酒,味道微苦,卻在喉間化為溫熱。他對著月亮低低說話,說往昔榮辱,說世事滄桑,說那些來不及再見的人;說著說著,語氣越來越輕,仿佛不是在講故事,而只是在把心打開,讓光照進去。

月色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仿佛要與前塵舊夢連在一起。

他想起年輕時的狂熱,想起壯年的憂憤,也想起江南細雨中的暖意。種種人生在夜色裡靜靜疊合,終於化成一聲輕歎,又化成無聲。

他仰望空中那輪圓月。

此時此地,他忽然不再感到孤單,因為他知道,天下多少人在不同的角落,也正抬頭望著同一輪月亮,也有說不出的話,只能交給風。

「人生如寄,」他在心裡道。

「能與明月同飲一回,便不算虛度。」

酒壺終於見底。庭院一片清白,桂影如水。

他把空杯倒置在石案上,安靜地聽風。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紅塵漸遠,他的心卻愈發澄明,在這世間繁華的背後,他學會與自己對坐,並在一輪古老的月光中,與萬物悄然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