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道彩虹 之 紅色·〈焚風〉

第一章 - 紅色·〈焚風〉

那一年盛夏，小鎮被焚風烤得發亮。

午後三點，石板路像從火神的掌心撿回來的碎片，遠處的水塔在熱氣裡晃成一條溫柔的海市蜃樓。

十六歲的沈望剛從學校走出來，汗珠順著下頜滾落，心裡卻莫名有種久未企及的悸動，像是什麼命運正在靠近。

柳玫就是在那天出現的。

她站在大槐樹下，背著一只破舊的黑皮書包，紅繩綁起的長髮被風揚起，露出一截白皙的頸項。

她的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愁，只是帶著一種與小鎮格格不入的倦意，仿佛剛從巨大的城市風暴裡逃生。

那天所有人都在談論她「城裡來的問題學生」、「帶著麻煩」、「母親改嫁過三次」。

小鎮像碗被端穩的水，容不下一點紅墨。

她往教室走去的時候，陽光在她肩上滑出一片緋色的光。

沈望第一次覺得，原來“紅”不是危險，而是一種會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力量。

轉學生向來是老師的麻煩，但柳玫不是——她更像是所有人的不安。

她不回答問題，不加入任何一個女生的圍圈，放學後總是慢吞吞地走在最後。

有時會突然停下來，盯著操場盡頭那面生鏽的鐵網看很久。

「你在看什麼？」沈望忍不住問。

她側過頭，眉眼像被風輕輕吹散。

「在看這個地方的出口。」

她說得很輕，卻像一根針刺進沈望心裡。

從那天起，沈望常常偷偷注意她：她坐在窗邊靠近光的位置、她習慣把筆記寫得極小、她喝水很少、吃飯也慢得像是在跟命運爭辯。

她像一朵被焚風逼出的紅花，在荒原上頑強但孤獨地綻開。

真正讓他無法忘記的，是七月初的傍晚。

那天風燥得像被火燒過，小鎮的雜貨舖突然起火。

濃煙在天際拉出一條黑色的裂縫。

柳玫衝進火場。

所有人都嚇傻了。

一個少女，不顧一切地闖入火海，為了她弟弟。

被救出來時，孩子氣若游絲，而柳玫的手臂被熱浪燙得通紅。

她咬著牙，不哭、不叫，只低聲說：「如果我沒進去，他會怕。」

那一刻，沈望第一次看見紅色的本質，不是熱烈，而是燃燒自己換來的勇氣。

可命運卻殘忍。

孩子最後還是沒救回來。

流言如山洪似的淹沒柳家：「都是那個再婚的母親、帶來的壞命、怪病……」

「女孩八字太衝、剋弟弟……」

那些話像灰燼落在柳玫肩上。

她的母親受不了，深夜裡悄悄搬走，只留一張紙條，說會送柳玫去遠方的親戚處。

而柳玫在第二天清晨，坐在學校後操場的長凳上。陽光像玫瑰色的霧落在她身上。

她看著沈望，眼睛明亮得像某種破碎的寶石。

「我走了。」她說。

沈望心口像被烈火灼穿，卻不知道說什麼。

他只是少年，連自己的心都還沒摸清。

柳玫微笑——那是她留給小鎮的唯一一次笑容。

「如果世界真有彩虹……」

她抬起頭，看向遠方蒸騰的焚風。

「紅色一定屬於你。」

說完，她轉身，像一縷被風帶走的火光，再也沒有回頭。

多年後，沈望還記得那個午後的天空，紅得不可思議，紅得像生命第一次用力跳動的樣子。

那是他人生的第一道彩虹。

也是第一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