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風中的姓名 之 規則之前
第八章:規則之前
禮在身為鎖,心生欲自逃。一生循舊法,此夜最難熬。
書生一生,未曾破例。
少時,晨昏定省,不敢失時;讀書時,句讀不亂,筆畫不差;赴試落第,亦循禮謝師,不怨天命。
規則於他,非壓迫,而是秩序,是可倚靠之物。
然此夜,他坐於案前,望著那柄小刀,第一次覺得規則,竟如此沉重。
他試著以理自解。
「人樹殊途,本不當交。」
「以己之傷,換她之生,乃逆理也。」
「若人人皆如此,人世豈不亂?」
這些話,他曾在文章中寫過,寫得端正,寫得漂亮。
可此刻,每一句都空如殘殼。
他忽然想起,那些落榜之年,規則從未救他;那些孤坐槐下的夜,規則亦未曾陪他。
陪他的,一直是這棵樹。
窗外忽起風聲,槐影搖曳,如有人在暗中行走。
他閉目,彷彿看見兩條路,一條平直無礙,卻通向空白;一條荊棘叢生,盡頭卻站著她。
他驚覺,自己從未真正選過路。
第廿九日,天晴。
少女未提心髓之事,只照常煮茶、掃地、聽風。
這份平靜,比任何催促都殘忍。
書生幾次欲開口,卻在看見她望向槐樹時,止住。
那眼神,不像人,而像一段即將被截斷的年輪。
黃昏時分,他獨自走至村外。
遠山層疊,水田映天。
一切如常。
他忽然明白——
規則之所以可怕,不是因為它殘酷,而是因為它永遠正確。
正確到,足以壓碎一切例外。
夜將盡時,他回到槐下。
少女站在那裡,似早已知曉他的來意。
「我想過了。」他說。
少女未問結果,只輕聲道:「我知。」
風起,花落最後一瓣。
三十日,只剩一夜。
書生站在規則之前,終於明白真正要被犧牲的,從來不只是心髓,而是他一生所信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