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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2026市選特輯 之 華人人口不少,為甚麼人口規模未必能轉化成相應的政治影響力?

2021年人口普查顯示,大多倫多有約68萬人認同為華裔 Chinese ethnic origin,而萬錦市約14.6萬人;在 烈治文山市華裔約5.73萬人。但人口規模與政治影響力之間,中間還隔著公民身份、選民登記、投票率、年齡、語言、候選人、社區動員、媒體生態,以及選區制度等很多環節。

2022年市選的實際投票數據。 多倫多市整體投票率約30%,萬錦市約32.2%,密西沙加市則只有約21.84%

故此,我們聯想到的問題是:華人社區人口不少,政治聲音為何仍然微弱?我們從投票率、候選人到社區動員便得到答案。這就要看華人如何把人口變成政治影響力。故此,在今屆市選進入倒數之際,一個值得華人社區認真面對的問題是「華人人口不少,我們的政治影響力為甚麼似乎沒有同樣強大?」

這不是一句「華人不投票」就可以回答的問題。也不能單純用「華人候選人不夠多」來解釋。更不能因為一個選舉中有幾名華裔候選人當選,就宣布華人已經「政治崛起」。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一條更長的鏈是:華裔人口 成為公民而至選民,及而投票或成為候選人 ,如何發動社團,提出市政議題 政策,從而凝聚華人社區的政治影響力。如果這條鏈中任何一環薄弱,人口優勢都可能無法轉化為政治力量。而這,可能正是安省華人社區在2026年市選之前最值得思考的問題之一。

先探討華人真的「人少」嗎?答案顯然不是。根據加拿大統計局2021年人口普查,大多倫多有約68萬人屬於華裔,約佔該都會區人口11.1%;如果以 少數族裔計算,認同為華裔的人口約66.9萬。

在一些華人高度集中的城市,比例更加突出。例如2021年人口普查中,華裔在萬錦市約16.1萬人,佔當地人口約47.9%;烈治文山市則約6.4萬人,約31.9%。換句話說,在部分城市和選區,華人絕對不是一個可以被忽略的人口群體。

再深入了解問題,因此變成「人口這麼多,為甚麼政治影響力沒有必然跟著人口增加?」可能有人會答:「人口」不等於「選票」。

人口普查告訴我們一個社區有多少人,但是選舉則是另一個問題,要先了解究竟有多少符合資格的人會投票?這兩者是完全不同的,這就是「人口」不等於「選票」。例如,一個社區可能有大量華裔居民,但其中有人尚未成為加拿大公民,因此不能參加市選;有人是租客、有人是業主,有人剛剛搬來,有人長期在外地工作,有人對市政府權限並不了解。

因此,一個「華人人口很多」的選區,並不一定是一個「華人有效選票很多」的選區。真正有政治意義的數字應該是:符合投票資格的人有多少?其中多少人登記?多少人真正投票?多少人願意參與候選人活動、捐款、義工或社區倡議?

故此,人口統計只是起點。如果我們真的要討論華人的政治存在感,第一個需要面對的,就是投票率。不過,目前並沒有足夠的公開官方數據,可以簡單地告訴我們:「2022年安省市選華人的投票率就是X%。」因此,我們不能拿整個城市的投票率直接說成「華人投票率」。但城市整體數字仍然可以讓我們看到一個值得警惕的背景。例如:多倫多市 2022年市選投票率約30%。根據多倫多市官方2022年選舉報告記錄,最終選民名冊約189.9萬人,投票率約30%,共有563,124張選票投出。萬錦市2022年投票率約32.2%。根據官方資料顯示,217,103名登記選民中,有69,805人投票。密西沙加市則只有21.84%,官方選舉結果顯示,491,260名登記選民中,107,310人投票。這些數字至少說明一件事情:市選本身就是一場低參與度的民主競爭。

因此,如果華人社區只佔其中一部分,而參與率又未必高,那麼「人口多」自然不會自動轉化成「政治聲音大」,真正的問題可能不是「華人不投票」。因為,一個華裔選民不投票,可能有很多原因,例如:不知道市政府管甚麼。不知道候選人是誰。不知道自己屬於哪個選區。不知道應該投哪些職位。覺得市選與自己無關。語言資訊不足。工作時間與投票時間衝突。對政治缺乏信任。覺得「投一票也改變不了甚麼」。這些原因的政策意義完全不同。

所以,如果我們真的要研究華人投票率,就不應該只問:「你投不投票?」,更應該問:「你為甚麼不投?」而答案本身,就是政治研究。

這又衍生另一個問題「方便投票,真的能增加參與嗎?」,萬錦市提供了一個非常值得研究的案例。萬錦市早已大力發展網上投票,2022年市選更提供長時間的網上投票以及不同形式的實體投票。結果,2022年萬錦市共有69,805張選票,整體投票率32.2%;其中93%的選票透過網上方式投出。

萬錦市選舉部門自己的選後報告,也提供了一些非常值得注意的資料。2022年萬錦市透過多語言宣傳、社區伙伴、社交媒體及不同教育活動推動選舉參與;官方報告指出,選舉相關社交媒體活動產生約180萬次曝光,並與超過40個多元、公平及相關社區伙伴合作。

更有意思的是,在萬錦市的調查中,86%受訪網上投票者表示「方便及無障礙」是選擇網上投票的主要原因;另有11%受訪者表示,如果沒有網上投票選項,他們可能根本不會投票。

這說明投票率不只是「公民意識」問題,也可能是制度設計問題。如果投票方便了,有些人會投。如果資訊容易取得,有些人會參與。如果社區有人把選舉「翻譯」成自己聽得懂的語言或文字,有些人也會開始關心。

又另一個缺口是「誰願意出來參選?」這是政治影響力的第二個指標,這就是「候選人。」一個社區如果只有很多選民,卻很少有人願意參選,那麼它的政治代表性仍然有限。可能有會說:參選需要時間、金錢、人脈、義工、政策能力、公共演講能力、媒體曝光、社區組織能力和對政治制度的理解等。

而且市選並不像聯邦或省級政治那樣有成熟的政黨機器提供支持。地方政治很多時候更依賴候選人自己建立一支團隊,這對新移民尤其是一個門檻。

一個人在中國、香港、台灣或其他地方有很高的專業成就,不代表他來到加拿大後,就已經擁有地方政治網絡。所以真正值得研究的是:華人社區有多少人願意從「政治評論者」變成「政治參與者」?

話雖如此,但從「支持候選人」到「自己參選」,是完全不同的政治參與,我們經常看到華人社區在選舉期間非常熱鬧,社交平台轉發候選人照片,微信群組討論,社團舉辦論壇,媒體刊登訪問,朋友之間互相介紹候選人。但這些都只是政治參與的一部分,更深層的參與包括當義工、替候選人募款、參與政策討論、出席市議會會議、向市議員寫信、參與公共諮詢和加入社區組織,最後便是自己參選。而真正能夠長期建立政治影響力的,往往不是選舉日那一天,而是這些日常參與。

另一個值得我們深入研究的問題就是能否形成「政治網絡」?安省華人社區並不缺社團,有商會、有同鄉會、有專業團體、有文化組織、有宗教團體、有慈善機構、有老人組織、有青年組織、有媒體、有各種地區性的社區團體。

從表面看,這是一個非常龐大的社會網絡,但問題是這些組織之間,有沒有共同的公共政策議程?例如,當市政府討論改變土地用途、地稅、交通、治安、長者服務、商業牌照、住房等議題,這些組織能否形成共同立場?能否提供數據?能否與市議員長期溝通?能否在選舉之外繼續追蹤承諾?如果答案是「各自為政」,那麼社團很多,並不代表政治力量很大。

故此,「社團很多」與「政治組織力強」不是同一件事,這可能是華人社區需要面對的一個現實。一個社團如果只能在選舉前舉辦一次候選人論壇,然後選舉結束就停止關注政治,它的政治影響力其實有限。

真正具有政治影響力的社區組織,需要做到:選前問候選人、選後追蹤候選人、預算公布時分析預算、市議會投票時追蹤議員表決、政策出台後檢查結果。換句話說,政治影響力不是選舉日產生的,而是四年累積出來的。

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問題是,華人社區是不是只有「一種聲音」?答案當然不是。所謂「華人社區」本身就非常多元,有廣東話社群,有普通話社群,有台灣背景,有香港背景,有中國大陸不同省份背景。還有東南亞華人,有第一代移民,有第二代、第三代加拿大出生的華人。有年輕專業人士、有退休長者、有業主、有租客、有小商戶、有學生、有新移民,有已經在加拿大生活幾十年的家庭。

他們對市政府的要求可能完全不同,一個業主可能最關心地稅。一個租客可能最關心租金,一個小商戶可能最關心商業環境,一個長者可能最關心交通及社區服務,一個年輕家庭可能最關心托兒、住房及教育。因此,真正成熟的華人政治參與,不應該只有一個模糊的「華人要什麼?」,而應該問「不同華人群體要什麼?」

此外,語言可能是政治參與的門檻,但不是唯一答案,華人社區的中文媒體、中文社交平台和社區資訊,在降低資訊門檻方面可以發揮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我們也需要警惕一個反效果,如果政治資訊只停留在中文社區內,會不會反而把華人政治參與變成一個孤立的小圈子?

真正有影響力的社區,需要能夠同時與市政府、英文主流媒體、其他族裔社區、商界、非政府組織、學術界、其他選民、溝通。所以,政治不是只向自己的社區說話。政治影響力的真正形成,是能夠把自己的社區議題,轉化成整個城市都能理解的公共政策問題。

華人政治存在感的另一個問題是,我們是否只在「出事」時才參與?這也是值得反思的地方。當社區發生治安事件,我們很關心。當房價下跌,我們很關心。當地稅上升,我們很關心。當商戶遇到困難,我們很關心。當社區規劃出現爭議,我們很關心。但如果沒有危機,我們是否仍然會,看市議會議程?了解城市預算?了解市議員的工作?參與公共諮詢?與議員保持聯絡?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我們的政治參與就很容易變成「事件型政治」。而不是「長期型政治」。前者只能製造短暫聲音,後者才能建立長期影響力。我們真正缺的,可能不是「聲音」,而是「持續性」。

華人社區其實並非沒有聲音,我們有媒體、有社團、有議員、有候選人、有企業家、有專業人士、有社區領袖、有大量居民。但問題可能是,這些力量能不能在選舉之外持續合作?例如:今年要求市政府改善某項服務,明年追蹤預算,後年檢查進度,第四年在下一次選舉前,把結果拿出來。如果能做到這一步,候選人就知道,華裔選民不是只在投票日才出現。而是一個會記錄、會比較、會追問、會問責的選民群體,這才是真正的政治存在感。

所以,2026市選真正值得做的,不只是「華人支持誰」,我們應該換一個問題:「華人選民能不能讓候選人知道,我們會記得他們今天說過什麼?」例如:候選人承諾改善治安、候選人承諾增加住房、候選人承諾控制地稅、候選人承諾改善交通,我們都記錄下來,四年後,再回來問:「做到了多少?」這樣,華人社區才真正從,被候選人爭取的選民,變成可以要求候選人交代的選民。

 

假設,我們將2026市選,成為一次「政治參與實驗」,今年的市選,我們不妨把它看成一次實驗。不是實驗誰勝誰負,而是實驗華人社區能不能把人口優勢,轉化成有效的民主參與?

我們可以從今天開始追蹤這五個數字:

第一:投票率

有多少人真正投票?

第二:候選人

有多少華人願意參選?

第三:社區參與

有多少人參與義工、論壇、公共諮詢?

第四:政策影響

候選人的政綱中,有多少真正回應華人社區提出的問題?

第五:選後問責

四年後,承諾實現了多少?

如果我們能把這五項數據長期記錄下來,四年後就可以回答今天仍然很模糊的一個問題:「華人社區的政治影響力,到底是在增加,還是在原地踏步?」

最後還有一個更深的問題,就是從「華人社區」走向「加拿大社區」,華人參與地方政治,最終目的並不是建立一個只為華人服務的政治圈。恰恰相反,真正成熟的政治參與,是把華人社區關心的問題,變成整個城市都關心的問題。例如華人關心治安,這也是所有居民關心的問題,華人關心住房,這也是年輕人、家庭和新移民共同面對的問題。華人小商戶希望減少行政負擔,其他族裔的小商戶也可能有同樣訴求,華人長者需要交通和社區服務,其他族群的長者同樣需要。

當華人社區能夠找到這些共同點時,我們的政治影響力就會從「華人議題」變成「城市議題」。而這,可能才是真正的政治成熟。

故此,人口不是力量,參與才是。華人人口多不多?很多地方,答案是肯定的。但人口本身不會投票,人口本身不會參選,人口本身不會寫信給議員,人口本身不會出席市議會,人口本身也不會要求候選人四年後交代政績。人,才會。所以,華人社區真正需要思考的問題,也許不是「為甚麼我們的政治聲音這麼微弱?」而是「我們願意為自己的政治聲音,投入多少時間?」

一張選票,是參與,一個候選人,是參與。一場社區論壇,是參與。一次向議員提出問題,是參與。一次市議會發言,是參與。四年後回來檢查候選人的承諾,同樣是參與。當這些零散的行動累積起來,人口才會逐漸轉化成影響力。

20261026日,我們將看到誰勝誰負,但真正值得華人社區觀察的,也許是另一個數字:今年,有多少華人真正走進了民主制度?這個數字,可能比任何一名候選人的得票數,更能說明華人社區在加拿大政治中的未來。而這場實驗,今天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