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三千年側影 之 項羽

第三章：項羽

不渡

夜很低。

低到帳中燈火，都顯得多餘。

四面歌聲起時，沒有誰先說話。

他知道那是什麼。

不是楚人，也不是漢人——

是過去。

那些他曾經帶過的兵，那些喊過他名字的人，如今在別人的軍中，唱著同一首歌。

聲音不高，卻準確。

一聲一聲，像釘子。

虞姬在他身旁。

劍還在，酒還熱，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看著他，沒有問。

因為答案早就寫在他的沉默裡。

他舉起酒。

不是為別人，只是為自己。

為那個曾經破釜沉舟的人，為那個不肯後退的人，為那個——從來不知道「退」是什麼的人。

歌聲越來越近。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也不是狂。

只是明白。

原來天下，並不屬於最強的人。

而是屬於，願意活下來的人。

有人說：「可渡江。」

江就在那裡。

水不深，船不遠，對岸還有一片可以重新開始的土地。

他走到江邊。

風很冷。

吹起他的衣，也吹亂他的過去。

他看著水。

水在流，像時間一樣，不問來處，也不問去處。

只要踏上去，他就可以成為另一個人。

不是西楚霸王，不是敗軍之將，只是一個活下來的人。

他站了很久。

久到所有聲音都退去，久到連自己都變得陌生。

然後，他搖頭。

不是因為不能，而是因為不願。

他轉身。

背對江水，也背對未來。

那一刻，他失去了天下，卻保住了一件，他從未說出口的東西——他自己。

劍光很短。

短到只夠完成一個決定。

江水仍在流。

沒有記住他，也沒有挽留。

只把這一刻，帶向很遠很遠的地方。